老人心态面面观

与二妹结伴到普吉探访姑母，年已九十二高龄的姑母是爸爸最疼的妹妹，她与妈妈的感情非常融洽。爸妈在世时，姑母几乎每一年都会从普吉到来，住在我们家，由爸妈带着她遍尝槟城美食、探访亲朋戚友及购物。爸妈往生后，姑母只在须要更新护照时才回国。我记得她最后一次来我们家已是五年前的事。那时她跌伤了腿不久，支着拐杖，由大表嫂陪她来。直到尿失禁加上行动不便，她就不再出远门。

年纪越大，姑母的外表与神情越像爸爸，看到她就像看到爸爸，我的心里有一阵触电似的感触。只是，他们俩兄妹的处境不同，心态也各异。爸爸内向，没必要就少与外人交往。退出职场后，他的生活圈子里尽是家人。爸爸生性淡泊，容易满足，衣食无缺，周末有儿子、女婿陪他打卫生麻将，平时有能抽得出时间的子女陪他闲聊，带他出门逛街吃饭，孙子回国带给他他爱吃的巧克力，年幼的孙女向他撒撒娇，他就喜滋滋地心满意足，所以，我从没看过爸爸发脾气，更没听他骂过哪一个孩子。

姑母的家在城市大巴刹附近，她为人亲切好客。一住几十年，她与巴刹里的商贩、上巴刹的家庭主妇从点头朋友进而成为熟稔的朋友。朋友多，她的生活多姿多彩。如今随着年纪老大，她的朋友一个个先她而去；续而因为巴刹重建，每天不再有熙来攘往的人潮，她的生活圈子顿时沉寂下来，这一阵子她变得烦躁不安，发牢骚的时间比展欢颜的时间多。

当一个人的心里不舒畅时，他眼里所看的尽是刺目的色彩，这时，再美味的食物已不再甘香；再昵意的人看起来都面目可憎。姑母也是凡人，避不过凡人所常犯的毛病，于是，她开始吹毛求疵，不是挑剔饭煮得硬而发脾气，便是嫌菜煮得咸而怀疑晚辈故意为难她。表妹们都很孝顺，即使被错怪，她们都逆来顺受。人的思想一旦钻进了牛角尖，就被困得找不到出路。表妹们的不申辩、不顶嘴，竟然被解读为是在默认。心结，就这么越轧扎越紧；误会，就这么越搅缠越深。老人的牢骚变为自怜，续而转为满腹的委屈与辛酸。

与她相处五天，她不断向我申诉当年移民普吉，一切得从头做起，为了这个家，她吃了多少苦头，如今她不甘心孩子竟然在反哺时如此亏待她。明显的，她把子女看成假想敌，任由怨憎的火在心头燃烧。妈妈生前曾经说姑母就是嘴里只有一块肉，都会掏出来让孩子吃，可见姑母疼子女，为拉巴孩子吃尽苦头是事实，只可惜到了该享晚福的时候，她的心竟被怨憎的尘埃所蒙蔽，看不清子女对她的爱有多深，以致被委屈感的毒虫咬啮得鲜血淋漓。

想当年，姑母的性格开朗豪爽，与这次我看到的她截然不同，原因就在环境的骤变影响了她的心态。姑母一向来事业心重，脑筋转得快，即使到槟城度假，都会顺便买些土产、门彩、娘惹式竹篮之类的东西带回普吉卖。她每天在朋友的环绕中，日子过得很充实。如今，朋友没有了，小买卖也结束了，行动又不便了，每天呆在家里过着看看天望望地的生活。当璀璨归于平淡后，心里的不甘、失落与懊恼很自然地化为嘴里的牢骚与怨懑，我能了解姑母心情郁悒的肇因，也同情她被不平衡的情绪所困有多痛苦；反观爸爸不汲汲于功名富贵，该赚钱养家时他努力赚钱养家，其余时间他选择平静地与家人一起度过，退休前与退休后生活方式没有大差异，心情像一池水，无波无浪。你可以说他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但是他的性格却助他快乐地度过晚年。两种生活方式促成两种老来的心态，你会选择哪一项？

从两位前辈老来的心态，我意会到生活在热闹中的人一旦再也热闹不起来，就会油然生起不甘寂寞的反弹。如果没有人适时助他走出阴霾，他就会做出令人侧目的事。不信请看看社会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当照明灯从他的身上移开后，他内心的苦闷无处发泄，以足智多谋见称的老人竟然像足了顽童，这里丢一块石头，那里放一把火，唯恐天下不乱，关键就在“不甘寂寞”四个字。这种人嘴上硬撑，其实他的内心郁悒、无助，是个值得同情的人物。

-----------------------------寒梅

习惯说

年纪大了，体能远不如前，才发现年轻时的好习惯在这时被扣上执著的罪名，摇身一变，成为给自己带来不便的坏习惯。

谁不鼓励年轻人养成今日事今日毕的好习惯？年轻时手脚利落，要把每天的工作准时做完不是难事，偏偏是年轻人大多都有因循怠惰的恶习，能拖多久就拖多久，非等到便急，少见到有人肯事先掘粪坑。在父母唠叨，师长连迫带诱之下，好习惯终于养成了，也借以完成了多项生命里的工程。曾几何时，年老力有不逮时，却又因习惯已定型，难以改变，习以为常地非把工作一口气做完便停不下手，以致累坏了，才叹习惯误我不浅而徒唤奈何。

我来自一个传统的家庭，身为家里的长女，帮妈妈分担家务是份内的责任。工作做得好是理所当然的事；做得不圆满则算是失职，挨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记得小时因工作做不好被责备时，大伯母常用闽南俗语叹息说：“有功无赏，无功得嚷”。尽管有大伯母替我不值，但妈妈的教养确实有助我养成事无巨细，都得尽其所能做得不出差错的好习惯；我在修女的教导下完成中、小学教育，修女要我们跟着主耶稣的步伐，不必有人监督，都得把事情做好。每一件事都视为是对主耶稣的奉献，我们做事自然不敢偷工减料。在这种家庭与学校的教育楷模铸塑出来的人，能不凡事都做得战战兢兢，但求能万无一失吗？这种做事的好习惯助我一生得益无穷，许多看似困难的事都在坚持之下化为容易的事，不但获得上司的信任，也饱尝做事得心应手的成就感，让自己做得法喜充满。

记得Sars 逞凶那年，我从阿德雷特回国，抵达吉隆坡机场，才发现飞槟城的班机因乘客少而被取消，我被安排乘最后一班飞机。回到家已近凌晨。离家两个多月，家里一切看似整洁，只是，地上铺着一层肉眼看不出的灰尘，湿脚踏上去，顿时是名副其实的一“步”一“脚印”。于是，循例换床单枕头套后，接着动手扫地抹地板，洗洗抹抹，等我把工作做停当，已是一身臭汗，冲凉换衣后再把衣物床单放进洗衣机里洗，抬头看壁上的挂钟，已是清晨五点，我干脆拨电话向儿子报平安才上床休息。

朋友知道我彻夜瞎忙，都笑我太执著，换成是她们，她们会换了床单枕头套先睡觉，养足精神才抹地板洗床单。同样的工作，只是进行的程序掉转，她们做得比较轻松。因为养足精神才做，或许她们会做得比我更好。朋友让我看出自己被执著所困有多不值得，只是，我太清楚自己的性格，即使身体躺在床上，只要想到地上的尘埃没抹干净、搁了两个多月的床单枕头套还没洗，我如何睡得着？与其眼睁睁地等天亮，何不干脆把一切清洗了才睡个好觉？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有她们所不能赞同的做事的态度，于是，有人说我做事认真得走火入魔；有人笑我执著得无可救药；有的人说我执拗得少了回旋的余地，我倒认为我是被自己早年养成的习惯所误，再也改不了，你说呢？

------------------------------寒梅

戒口

六月一日，送两位同事上飞机后，女儿忙着晾卧具，换洗床单毛巾，当天黄昏时分，外甥女一家人接踵而来，时间虽紧凑却恰到好处。

外甥女在南澳读书时住在我儿子的家，每一回我去探访孩子，便是这群留澳子侄们的当然厨师，她最爱吃我煮的五香酱油焖梅花肉。婚后她以西餐为主，每一回我到访，都焖一锅酱油梅花肉给她带回家解馋。去年底与她见面，她就约我在今年六月在英国我的大女儿家再聚。

外甥女与德裔夫婿带着两岁的儿子在阿德雷特定居，这是她婚后第一次回德国的夫家，一家三口趁机游欧洲。他们原本计划在德国逗留一个月，因为外甥女与他们的儿子吃不惯德国菜，所以缩短行程，到荷兰探访五妹后就匆匆赶到英国来。

吃了将近一个月道地德国菜，腻得她怕了，她让我看她藏在袋里以备不时之需的解馋秘方----冲热水就能吃的袋装即食蔬菜汤和酸辣口味的干粮，这几天，我特地为她准备了她爱吃的菜肴。煮牛肉干咖喱( beef rendang)时，既要用到椰浆，也需用椰丝增加美味。在英国，市场上买不到现绞的椰浆，女儿递给我一罐罐头椰浆，要我一次过用完它。乖乖不得了，我们四个成人当中倒是有两个胆固醇偏高的人！我执意要留一半在隔天早餐煮椰浆饭时用，女儿却说罐头椰浆有一半是水，椰浆的分量并不多，坚持要吃就吃得痛快。超额的椰浆煮出来的咖喱竟然是我这一生中煮得最好吃的一次。两大盘的牛肉咖喱如风卷残云，吃个精光。

次日晚餐吃五香 酱油梅花肉时，外甥女问我在英国能不能买到鸡爪？原来她想吃五香凤爪。意识到这几天吃的都是胆固醇含量高的食物，我告诉她肥猪肉的油脂可以撇掉，鸡爪的胆固醇潜藏皮下，撇不去也除不了，对健康不好。女儿最忌我在吃饭时谈胆固醇，认为那是倒胃口的话题。

家翁与先夫都败在胆固醇手中，我的三个孩子当中，儿子与大女儿都继承了这笔家族遗产。尽管我的儿子嘴里说我们可以选择朋友却没能选择祖先，家族的遗传躲不开也避不了，要来的终需会来，戒口的功效并不大，但是，他为了妻女，在前年发现胆固醇偏高，便严格戒口。即使我到访，他也只在周末让我为他煮早餐，上班日子的早餐只吃麦片、硬果、葡萄干、香蕉与脱脂奶，午餐的便当则是两片面包、一片乳酪及蔬菜水果。大女儿的饮食则百无禁忌，却忌我提胆固醇这三个字。两个熟读医书的人对胆固醇的看法南辕北辙，依我看那全因他俩的职业性质及家庭组织有关。大女儿独身没有家累，身为妇女癌症专科医生，她看到太多生命无常的实例。四十多岁的病人，检查出子宫颈癌，六个月便走了，所以她对生命看得透彻，工作时认真工作，生活中却不肯亏待自己，这种性格和她爸爸很相似。我不知道她这种人生观对不对，只能说我儿子的责任心重，他肯为了妻女而牺牲口腹之欲；女儿则比哥哥幸运，她无需对任何人负责，可以畅所欲为，吃她所喜欢吃的食物。

记得我去探一位患咽喉癌的同学时，她问我她严格遵守少糖、少盐、少油、少肉类的饮食习惯，家里备有五种不同程度碱性水的供水器，每个成员喝适合自己的水，吃的是有机菜，不抽烟也不吸入二手烟，家族没有患癌的先例，为何会患癌？我没有这一方面的知识，没法给她满意的答案，却让我对“戒口”这两个字更感迷糊。
-----------------------寒梅

萍聚

--------地中海之旅行脚完结篇--------
邮轮开进西班牙Mahon时，我们正在餐厅里用早餐。窗外突然出现一幅风景画，举目望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栋富有情调的西班牙式建筑物，街边的白色栏杆，路上还有行人与车辆络绎来往----那是一幅活动的图画！叫人惊喜连连。随着邮轮向岸靠拢，越近前来，画面越见清晰。直到轮船泊岸，Mahon就在窗外，与我们只是隔着一层玻璃。这是Mahon给我们的第一个印象，与之前那几个国家迥然不同。

下船上岸，码头附近有个小小的摆卖土产的市场，约莫八九档。女儿带着我们从摆卖市场边走过，沿着梯级拾级而上。不知道是促狭还是在给我们打气，又或是真有其事，她看到三个上了年纪的长辈爬得相当吃力，说西班牙以梯级闻名，好多游客专为爬梯级而来，还拍下爬梯照留念。梯级虽然层层叠叠，却并不难爬，在停停走走之下，我们终于到了上面的街道。

连日来参观教堂、博物院、购物市场，我们有点儿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感觉，对没有特别意义的纪念品已不再趋之若鹜。飞机公司对旅客的行李重量限制越来越严，更加削弱了旅客的购物兴趣。我们走进一个规模相当大的市场，里面摆卖吃的、用的、穿的、土产、纪念品，无所不有，我们也只是一摊摊走走看看，不见有人购买。

午餐时分，虽然邮轮就停泊在咫尺之遥，女儿却建议要带我们去尝尝西班牙的风味餐。这里的海产丰富，海鲜饭味道鲜美，鱿鱼料理也合华人口味，尤其那碗据女儿说是用虾类连壳碾成粉后熬成的海鲜汤，喝起来有点像槟城的福建虾面汤，一口口地喝，乡思一缕缕地涌现。邮轮提供的午、晚两餐的食物再丰富，品类再多，始终敌不过一碗只是“有点”像槟城的福建虾面汤。饭后，我们沿着海边走，一家接着一家的滨海小食店，像极了槟城巴都丁宜海滨，又勾引起我们的乡思。

行程已近尾声，我注意到从邮轮停泊在法国Propriano, 我们到科西嘉（Corsica）那天开始，大家的购物兴致已开始有走下坡之势，如今更为显著 。只在女儿到附近Gin酿酒厂买了手信便回船。

这是我们留在邮轮的最后一晚，剧院（Ocean Theatre）特地安排了丰富的节目; 晚餐的菜肴也更加丰腴； 除了果雕，前一天由厨子示范的冰雕也摆在餐厅里，有办喜筵的气氛；由于第二天团员们回程的班机时间差距大，早餐时可能相遇不上，这一晚，团员之间有临别依依的话题；侍者们服侍得更周到，有者甚至问到何日君再来？这是个喜乐参杂着感伤的晚上。

人非草木，谁能如太上之忘情？相聚了八天七夜的团友，虽然只是一场萍聚，分别后天南地北各一方，极有可能根本不会再见面，但是，人人仍然在握别时依依说再见。

-------------------------寒梅

我不是Chinese

--------地中海之旅行脚之五--------
邮轮上的乘客以欧、美洲人为多，亚洲人当中，只有来自印度的一家四口、另一个六人家庭是韩国人、一对在越战时移民英国的越南华裔夫妇及我们四个马来西亚华裔。

餐厅侍者看到华人脸孔的乘客，偶尔有人会以“你好吗？”问候我们。其中一位名为Nelius的菲律宾籍侍者更是从第一天直到最后一天，只要看到我们, 即使身在餐厅的另一个角落，也会 热情地扬声问候：“你好吗？”，我们干脆给他取个花名为“你好吗”。

见他爱用华语问候人，我用汉语拼音写了六个侍者常用的易学句子，从客人踏进餐厅时的“欢迎”、“你好吗”、“请坐”、“请用餐”、“谢谢”，到客人离去时说的“再见”教他，一时餐厅里的侍者们卷起学华语的热潮。只要我们一踏进餐厅，这个角落那个角落都传来侍者们用腔调怪怪的华语在问候。

同行的一位同事被一位侍者问她“Are you Chinese?”，夸张地对着侍者抗议，语气严肃地说她是马来西亚人（Malaysian），不是Chinese. 从那时起，她就忌讳“你好吗”三个字。Nelius不知情，见面时照旧以“你好吗？”问候她。她黑着脸，声调不悦地回应Nelius以“Apa khabar?”以表示她的国籍。她的抗议与激烈的反应令我不解。论外貌，她十足十是黄皮肤黑头发的华人（Chinese），论基因与血统，她也是百分百的华族后裔（Chinese descendant），被称为Chinese 有何不妥？何需有如此夸张的反弹？

在讲英语的世界里，不管是来自中国的华人，或是侨居海外的华人，甚至已归化他国公民的华裔，一律还是称为Chinese. 我国首相推动一个马来西亚政策，并不曾要求华印裔公民否决自己的祖籍，所以，我们都是马来西亚华裔公民（Malaysian Chinese）. 邮轮上凡是认识我们的人也都知道我们是马来西亚华裔公民，我们不但不曾否定过自己的国籍，还处处以身为马来西亚人，有亲善及和平相处的美德为荣 呢！

如今见到这位同事被称为Chinese就情绪昂扬，语气激厉地抗拒，我这才发现我与这位深交了四十多年的老同事在思想的鸿沟竟然有那么宽阔的距离，顿时觉得她很陌生。出门旅行是为了散心，我自然不会为了这个课题与她争执，只是，从她身上，我不禁联想到我国仍有不少受英国殖民地思想所荼毒的华裔族人，遇到只讲华语，不会用英语与他们沟通的同胞，便故意咂着舌头谑称之为“shi bu shi”。“华人与狗不得进入”这块一度钉在上海公园的告示牌至今还牢牢地钉在他们的心头。我这位同事受的是英文教育，生活也相当洋化，她不屑被称为Chinese，意味着她以身为Chinese不是件光彩的事。蔑视自己的种族与肤色，是愧对祖宗的不孝行为，我不禁为数典忘祖的族人感到悲哀！

----------------------------寒梅

信心

--------地中海之旅行脚之四--------

我们到Marina di Carrara那天，码头附近的露天市场里人潮如涌，行人之间互相碰触自是难免。同船那对越南籍华裔夫妇在教堂前给一个怀抱小孩的妇女轻轻一碰，转个弯购物要掏钱包付款时，发现藏在袋里的百多英镑已不翼而飞。另一对苏格兰籍夫妇，先生还是武术教练，太太的手提袋也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着了神偷的道儿。

喝午茶时相遇，他们把遭遇与在座的团员分享，提醒我们意大利的扒手很高明，上岸时要处处提防。第二天，我们在意大利Civitavecchia登陆，路经巴刹时，人潮挤得水泄不通。有个男人与我擦肩而过。我挂在肩上的手提袋与他轻微碰触，同船团员的遭遇提醒我可能也遭到神偷的光顾，连忙拉开手提袋的拉链，查看我的钱包有没有遭殃，这时，我发现那个男人也伸手进他的裤袋以确定他的钱包还在。我不禁失笑，原来我当他是神偷；他也怀疑我是扒手！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女儿，她笑弯了腰，说一个动作不再灵巧的马来西亚老人家竟然被误为扒手，不知该算是侮辱还是抬举？

意大利有很多吉卜赛人，男女老少都身手敏捷，脑筋也转得快。他们当中很多以偷窃为生，外国游客一不小心，就会着了他们的道儿。所以，走在路上，人人都得提高警惕，仿佛身边经过的人都是小偷扒手。人与人之间彼此以猜疑的眼光相看，对人没有信心，那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我国虽然没有身手敏捷的吉卜赛人，走在路上，照样是一步一惊心。单身在幽静的路上独行时，只要看到有人骑电单车飞驰过来，无不心惊胆战，第一个涌起的念头是丧心病狂的攫贼抢手袋来了！这种骑电单车干案的歹徒抢手袋的手法毫无人性，他们为达到目的，不顾事主生命的安危，被推倒以致终生残废甚至送命的悲剧时有所闻，比起意大利神偷更叫人神共愤。

一天清晨，我的十妹赶着去上班。她把电脑、手提袋放进停在家门前的车座上，转身关篱笆门，一个穿着晨跑衣着的歹徒从后面撞过来，把她推倒在地上，神速地抢夺她手中的车匙，把她的车开走了。财物被抢还擦了一身伤，本国攫贼比意大利的神偷只偷财物不伤人更为可恶。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有位旧同事竟然遭脚踏车骑士抢了钱包还用小刀伤人，差点割断她右手的神经。全因她以为脚踏车骑不快，不可能被利用为抢攫的工具而不加以提防。一个疏忽，一时不设防，她的右手臂差点报销了。她气得咬牙切齿说往后即使是三岁小儿走过，她都会提防他不怀好意。

一小撮不负责任的人无耻的行为让全天下的人都被放在有色的眼镜下看成魑魅魍魉，出门时人人绷紧神经，对人疑神疑鬼失去信心，这才是天下最可悲的事！

----------------------寒梅

待遇

-------地中海之旅行脚之三-------
邮轮在意大利Marina di Carrara靠岸，我们结伴登陆，到邻近一个专为游客而摆卖的露天市场购物。

我因为前一天在健身室慢跑时刮坏了鞋子，趁上岸之便，买双价廉物美的意大利鞋。卖鞋档的助手是缅甸人，曾经在莎亚南工作八个月，他一听说我们来自马来西亚，感到很亲切。他说目前工作的待遇优厚，一天的工资相当于在莎亚南工作一个月的薪水。薪酬差距之大令我们惊讶，我们替他算一算，如果他说的是事实，那么他在意大利工作一年相等于在我国做了三十年有余。我们开玩笑地恭喜他发达了。他也庆幸自己有机会飞得远，同时表示怀念还留在马来西亚的同胞。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从他的际遇让我联想到我国外劳的待遇。在我国，国人对外劳的歧视很普遍。记得有一次，幺弟在午餐时分到我的小女儿家来，我到邻近的餐厅添买菜肴，必需为他那回教徒的印尼女佣买清真食物。餐厅的工作人员脸带鄙夷地说主人吃什么，剩的给她吃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我们可以把吃剩的食物留给女佣吃，但是我们可没权让她犯宗教禁忌，那是渎亵宗教的行为！有一天，我到巴刹买鸡肉，发现鸡皮有很多幼细的毛。卖鸡的小贩说棘手的工作交给kakak做，何必在意鸡皮上残留的毛？我告诉她我就是家里的kakak.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家里雇了kakak便不必忌惮麻烦的工作，那是旧日家婆虐待媳妇的畸形心理，要不得！

不论在哪一种领域，国人与外劳工人之间不时传出宾主因摩擦造成的悲剧。谁是谁非不是我们局外人所能判断，但是，每当一方受害，舆论总指责我国人付出的薪酬最低，对劳工的要求最高，是最苛刻的东主。一分钱一分货，肯到我国工作的外劳素质不高，工作效率差强人意，东主对工人的表现不满；反过来，外劳也不满东家要求苛刻，劳资双方心里都有疙瘩，各自认为自己吃亏，发生龃龉自是难免。我家没请外劳女佣，不清楚当中的情况，如今听当事人现身说法，不能不相信国人在薪酬上的确亏待了外劳。

邮轮上的工友当中，与乘客接触最频密的要算是餐厅里的侍者。每天三餐，再加上上下午茶，侍者在两三天后便与我们混得很熟。他们来自亚洲多个国家，当中以菲律宾及印度为多，缅甸及印尼次之，却不见有来自我国的工作人员。我们虽不曾问及他们的待遇，但其中有一位曾在我国服务的印尼籍侍者因为能操我国国语与我们沟通，也熟悉我国的人文状况，话题比较多。他说他总共与邮轮公司签过三期合约：第一期的收入够他付还筹出国经费所举的债，余额为父母买房子及替他们留生活费；第二期为自己安家立室；这一期则留为自己及妻儿下半生的资产。约满后他要回家与妻儿长聚。三期合约的薪酬足以帮助一个赤贫家庭三代翻身，他的待遇看来不薄，这也许就是他选择离开邻近他的家乡的我国，宁可随邮轮四处漂泊的原因！

------------------寒梅

生命的感慨

---------地中海之旅行脚之二--------
五月廿二日，邮轮停泊在法国Villefrance的海面，我们一行四人随团游尼斯(Nice)、摩纳哥（Monaco）及蒙地卡罗（Monte Carlo）。导游是位经验丰富，讲话风趣的中年女士。她讲解详尽，对团员照顾周到，只是，她必需在最后一班输送小艇（tender boat ）送我们回邮轮前把我们送到码头，不得有误，所以，她在时间上拿捏得分秒不差。每个景点限时自由游览时都要我们准时回车。为了与她配合，我们不能尽兴游览。行色匆匆，用六个小时游三个景点，我们只能走马看花。

尼斯景色幽美，却不曾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摩洛哥国土小，除了以赌闻名于世之外，并没有什么看头。导游带着我们从远处看皇宫，再走一段路，来到两位公主的豪宅。皇室成员的住宅与平民毗邻而居，为了保安，豪宅前的马路上以树木为屏风，加上处处装闭路电视，导游避重就轻地带过，我们看到的只是两栋肃穆得少了人气的洋房。这一天的行程中让我感触最深的，倒是在教堂里凭吊雷尼尔亲王（King Rainier）及格蕾丝王妃（Princess Grace）的安息地。

一代红影星嫁入宫廷犹能克尽妇道相夫教子，格蕾丝皇后的妇德一直是我心中的典范。如今亲临她的墓园，看到她与雷尼尔亲王的墓穴并排在教堂内，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滋味的感慨：既感叹五浊恶世果然没法圆满究竟，即使贵为皇后，生得雍容华贵，深得夫婿宠爱，生活富裕优渥，本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仍不免为没法导女儿走出感情的迷宫而自困愁城，郁郁而终；也在看到她与所爱及深爱她的人永恒相伴，女儿再叛逆，家事再不称心都搅扰不了他俩而庆幸。虽然与她并不相识，我仍虔诚地在她的墓碑前默祷，祝愿她息劳尘俗后，莫将人间俗务挂心头，在天之灵能永恒安息。

来到蒙地卡罗赌城，导游向每名要进入参观的团员收十欧元买入门票。凭票进门，触目是多个粉饰得金碧辉煌的大厅。不同名称的厅里摆着不同的赌具。虽然是星期六的下午，赌城内的参观客比赌客多得多。在Salle des Ameriques厅里，只见两名华裔赌客在下注。女赌客比男赌客下手狠得多。我是门外汉，弄不清她押的赌注究竟有多大，只见她一出手就是几大叠的筹码分别押注。尽管每次揭盅时，她押的注十有八九次都被荷官扫走，她却面不改色，直到我们离开，她依然像暹罗打架鱼，打死都不退转，而且有越战越勇之势。有人说华人身上流着嗜赌的血，也说女人一发狠，比男人凶得多，这些话果然不谬？我和女儿都庆幸家里没有这种嗜好的成员。

----------------------------------寒梅

不平常的假期

--------地中海之旅行脚之一--------
我每年轮流到三个孩子的家度假，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只在周末或公共假期他们才陪我到处溜达。即使有出远门，也只是由他们请几天假，一家人开车出门寻幽探胜。这一次，大女儿给我安排了一个不平常的假期----她趁着我到访时带我参加Island Cruises游地中海（Mediterranean Discovery）。我邀两位旧同事同行。

我们三人在五月十五日联袂飞到英国，在大女儿家逗留四天，至十九日大清早才直飞西班牙的巴马(Palma)登上邮轮。邮轮沿地中海航行，先后停在法国、意大利，再转回西班牙。每停在一个码头，乘客可自由选择参加当地的一日游或上岸自由活动。其他时间或留在邮轮上的乘客则选择性地参与邮轮为老中青各年龄层乘客所准备的节目。节目多样化，从早晨开始，在室内健身室里的Walk a mile with a smile至午夜在Lookout Deck 为年轻人提供的Disco. 我注意到上了年纪的乘客不是留在酒吧里听艺人献唱，便是到Bounty Lounge欣赏经典音乐及跳舞；中年人则在剧院（Ocean Theatre）观赏歌舞节目。

来自世界不同角落的乘客在相聚两天后，只要你不吝惜笑容，都能交到朋友。虽然是萍水相逢，但是，在烹饪示范、摺毛巾示范或跳排舞时有人与你交换意见；同桌用餐时邻桌有人与你有说有笑，旅途就不寂寞。

邮轮乘客当中，将近半数是银发族。看到年老伴侣互相扶持、或躺在游泳池畔作日光浴、或随音乐翩翩起舞，那种相濡以沫的温馨很令人感动。当中有持拐杖、患上轻微神经抽搐症及痴胖得行动笨拙，甚至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也在伴侣陪伴之下参与他们能胜任的活动。有位荷兰籍的中年妇人带着行动不便的老妈妈及轻微痴呆的舅舅同游。我对着她竖起拇指表示称赞她的孝心与勇气。华族就少见这种情形。一般华人行动一不方便就不愿再出外旅行，让有限的日子蜗居在家中四面墙壁里，那是华人不愿给身边的人添麻烦的体贴，与外国人讲人权，认为即使老弱残障，依然有享受生命的权利迥然不同。

八天七夜的海上生活，我体验了好多回生命里的第一次。上船那天，我们为体验邮轮启航的感受，都留在游泳池畔听唱歌看跳舞。尽管歌台是露天的，歌声依然震耳。在歌手的带动之下，从五十年代的老歌直唱到新潮歌曲。好多乘客随着歌声翩翩起舞。参与唱歌与跳舞的都是白皮肤黄头发的外国人，亚洲籍乘客比较保守，只作壁上观。我一向最怕这种疯狂的歌声与噪声的轰炸，这一夜竟然有些反常，陪在一旁为他们鼓噪打气起哄，直待到午夜时分，邮轮启航，海面上凉气袭人才回房睡觉。第二天早上，我的女儿到游泳池畔作日光浴，同事邀我一起到健身室跑步；下午陪她们参加排舞，接下来不是跟着大伙儿泡酒吧听音乐，便是到Casino看其他游客赌博。不管有没有兴趣，一人想去，大家奉陪，为的是一起出门，谁都不愿扫同伴的兴，只是，这些生命中第一次的体验，感觉上还真不赖！

-------------------------------寒梅

笔

每年除夕，我们兄弟姐妹都各自带了家眷在父母家吃团圆饭。如今父母虽然都已往生，这个习俗依然没改。记得有一个除夕夜，吃过饭后，弟弟与妹夫们打麻将，女眷则在内厅里，一面忙着布置神台的摆设，一面闲话家常。话题从童年时的过年趣事谈到当年日常生活中的糗事。

侄儿甥女们难得有机会听到他们各自的父母小时所闹的笑话，都挤在一旁听，也都笑得前俯后仰。儿时花样最多的三妹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姐，你千万别把这些糗事写出来，叫读者笑话。”这是同一个星期里，家人第二次要我笔下“留情”，令我顿时惊觉到原来笔也有叫人顾忌的能力。

我自问手中这枝笔虽然写遍了身边琐事，但它从不揭人阴私，而且总是小心翼翼，尽量避开尖酸刻薄的字眼。只是，为了让画面突出，有时不得不借主题背后那一抹阴影作衬托，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尽管我已把笔调冲淡得很稀薄，仍不免引来一些反响：有人因为在我的笔下以不够高尚的职业登场而觉得有损尊严；行为有乖常理的人显露丑态时老羞成怒，怪我存心揭她的疮疤。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跟我并不熟悉的人物犯上了我的笔下角色雷同的缺点，竟指责我在含沙影射。甚至我的子女也怪我的笔调太透明，让家人的生活裸露在读者面前，失去隐私与神秘感。大女儿说她的一位同学就是从我的文章里知道她的行踪。

我写文章旨在为生命留痕迹，当然应该忠实地以真面目出现。何况作品与生活能丝丝入扣，文章才有真实感，才能引起读者的共鸣。写社会教育性的文章如果为顾全某一些人的感受而有所隐蔽，写得汤不汤水不水，怎能从缺陷中寻出补救的良策？不写今日年青人对父母的无厌需索，怎么看得出教育一面倒的时弊？写师长执法的偏差，引致学生对是非观念的混淆，才能让为人师者看出不当的一鞭，会把学生驱入是非不分明的歧路，不容漠视。呼吁正视婚姻关系，能唤醒任由感情驰骋的人悬崖勒马，才不致制造更多社会问题。也全赖笔的力量去发扬感恩文化，散发慈心爱语，让世界在爱心里发光发热。

笔，用得恰当，可以改造社会，温暖人心。春秋时代，晋史官董狐有一管直书不讳的笔而名垂千古；汉朝司马相如以《长门赋》改变陈皇后的命运；清朝方苞用文字披露狱中黑幕，叫贪官污吏无所遁形；已故光华日报霹雳州主任把垂钓时所见沙滩上的异物公之于世，始揭发邻国无良厂家借本国人之手，把有毒工业废料弃置我国海边的缺德行为。一枝犀利的笔能抒发情绪、能揭露社会的黑暗面、也能警醒社会人群，威力不小，谁敢小觑？
------------------------------寒梅

书香

本屿一间精英学校为响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订定的“世界读书及版权日”(World Book And Copyright Day)而举办文学讲座会，听众是校中一群中五的学生。与我联合主讲的是该校的一位校友，他是位爱书成痴的医生兼专栏作家。尽管听众都知道他们这位深受文学熏陶而举止文质彬彬，谈吐温文尔雅的学长已从书中找到黄金屋，对他无限仰慕，但是，当他为在场的听众介绍好书时，中外古今的名作家都讲遍了，听众却犹如听到外星人的名字一般，现场人人噤若寒蝉，足以反映出今日学生的读书风气淡薄得叫人 难以置信。即便是名校生，一年中读过一本文学著作的学生屈指可数。为了怕输，所以他们都不肯花时间读课外书。不愿在学习路程上输人一截的学生把时间花在补习及积分能助他们考入理想大学的课外活动。除了文具，他们在书店里买的是考试模拟题作业练习。这现象无异给鼓励书香社会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狠狠刮了一巴掌。

健康的文学读物可以培养气质，滋润人际关系。这种气质不是金钱所能买得到，也与社会地位扯不上关系。所以我们身边不乏谈吐像老粗，动作举止像流氓痞子的社会闻人及专业人士。我向听众指出这一点，只希望他们能一改对文学著作的冷漠，从阅读中培养优良气质去促进和谐的人际关系，好在前面的路上，顺风行得万年船。

古人以书中自有黄金屋鼓励士子勤力读书，那是物质上的成就。其实我认为多阅读，除了能长知识，增见闻之外，更重要的是文学能助人调剂情绪。当离情别绪壅塞得人心透不过气时，低吟一句“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仿佛给心头的气压锅开了一道出口，顿时一身轻松，是精神上的疗伤特效药。

我接着举生活实例证实用文学奠基，生活才不尴尬，也教他们如何藉文学技巧正确地表达、抒发心里的喜怒哀乐。一则则因错用词语而闹的笑话最吸引听众，只希望他们笑过之后能牢牢记住，别犯同样的错而沦为笑柄。

有鉴于有问题的书籍充斥市场，文艺书坊不再是一潭清流，如果不加以辨别，埋头就读，开卷不见得有益。既然把听众带进门，我有责任引导他们怎么选购好书以免未蒙读书之利，倒反先受其害。

一个半小时的讲座会在讲《图书馆里的老鼠》寓言故事后结束。我借故事向学生提示光是与书为伴，不肯真正读书，不可能有学问。自欺欺人地冒充有学问，小则会出丑，大则会像故事里那只图书馆里的老鼠一样，要了自己的命，不能不引以为戒！

------------------寒梅

吠的哲理

在高度发展之下，升旗山脚已失去清新的面貌。每天晨昏时分，学生巴士及工厂巴士在路上穿梭，尘烟飞扬，山脚下不再安宁与清净。更叫人难忍的是多辆停在路旁等着接由山上归来的游客的大型旅游车，司机任由车子的马达及冷气机开着，大怪兽吐出的废气严重染污了空气。搅拌洋灰的巨无霸不但威胁居民的安全，卷起的灰尘足以叫人窒息。自从添了好几座公寓后，居民上下班的车子络绎不绝，一片乌烟瘴气，已少见再有人在缆车站前的大马路上跑步。为了避免吸入废气，我改道在小巷穿梭慢跑。

在小巷慢跑虽然能够避开尘烟，最恼人的是两旁住家饲养的凶犬，一见有人经过，便狂吠着冲向铁门。偶尔遇上有的屋子没把门闩牢，我走过时，狗儿夺门而出，冲着我吠。我只好壮着胆子，不加以理睬，管自向前走。狗儿只跟在我后面，吠个不停。走了一小段路，见吠声起不了作用，便没趣地转回家。多次之后，不知是因为与我面熟或是知道我不会理睬它们，它们就懒得再吠了。

有一天傍晚，有个印裔妇女经过我家公寓前，游荡的野狗一吠，她吓得边跑边叫喊。谁知她叫得越大声，跑得越快，狗群追得越凶，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野狗也加入欺人阵营。幸亏她的叫声惊动了楼下的住户，及时赶去帮她解围。她已吓得脸无血色，衣服也在跌一跤时撕破了。

从狗的两种极端反应中看，只要能镇定地以不变应万变，它见耳边的絮聒引不起回响，便会兴致索然而停止干扰；对它越怕，它越是狗眼看人低，越是声色俱厉逼迫人，这就是狗的贱性。

当年还在做辅导义工时，不时接到读者来信申诉被那些把自己的快乐筑在别人痛苦上，给别人乱取外号为乐的虐待狂用各种刻薄、不雅的花名搅得心头懊恼。在生活中，我也亲眼看到这一类的人。你若越在意他们缺口德的行为，便遂了他们的心愿，他们会叫得越起劲。我常劝来信的年轻人先检讨外号所传达的讯息，有过则改；肯定自己没犯上与外号相符的缺点时，确定那纯是为逞一时之快而叫，就自叹倒霉，告诉自己今天不幸，遇上一只乱吠的狗，然后掉头而去，吠声在达不到目的后自然会收声。千万别像那位印裔妇女，被狗一吠便作出激烈的反应，结果反而被群犬欺她胆怯，吠得更凶，还纠合党羽扑上去。更糟的是以恶声回应，让自己降格为咬群的狗，在街边斗吠。

常见被人用外号羞辱，吞不下那口气的人以牙还牙，结果双双当众表演山歌对唱，越演越精彩，便宜了看免费街头戏的旁观者，也让别有居心的人当导演，在他的操纵之下扮小丑，那才是最大的失算！

--------------------------寒梅

评《 道德故事书创作比赛》有感

我和两位朋友受邀评审《道德故事书创作比赛》。60本参赛作品来自国内32间华文小学。

《道德故事创作比赛》，顾名思义，作品内容必须是具有道德价值的原创故事，严禁抄袭是必然的事，何况主办当局还特地在比赛规则里列明故事书的插图必须是原创，也慎重吁请参赛者勿使用他人的作品。但是，细读参赛作品，我们发现当中竟有将近半数的故事内容似曾相识。此外，也有人下载网页里的图画为故事书的插图，这一点肯定逃不过当中一位身为书刊编辑及设计高手的评审员的火眼金睛。结果很多作品在六盏照明灯下无所遁形。稍有疑问的作品也由主办当局向参与比赛的校方或参与者本身证实。这种追根究底的做法旨在对其他的参赛者公平。虽然，凭我们三个人的能力，一时间没能拥有世界童话故事记录，人力物力及时间条件不足，漏网之鱼或许还是难免，叫我心里不免仍有挂虑与不安。但是，最触动我心的是用抄袭的故事参加道德故事比赛，企图混水摸鱼，对道德教育是莫大的讽刺。

参赛作品大都经过精心设计：有些故事书的目录编得似模似样，每则故事还标明页数；有些则图文并茂，为故事的角色作简介；有些有前言也有后语，还书明作者姓名与虚拟的出版社，不逊市面上买到的书籍，可见参赛者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只要不是下载的插图，不管画得美不美，一般上作品的插图都能表达故事的内容。也许因为这项比赛是集体创作的缘故，团队里不但有能写能构思，也有擅长画画的组员。插图中，画得栩栩如生的作品不在少数。有些插图还能表现出作画人的性格，不落俗套，可圈可点。

纵观全局，看到参赛者肯为响应推崇道德教育付出心血，我只希望那些涉嫌犯抄袭规则的参赛者只是因为忽略了比赛规则，以为主办当局的要求是能符合我国教育部规定的16种道德教育及《道德月刊》列明的《人生十二堂道德课程》的道德故事，一个疏忽不但导致前功尽弃，还招来抄袭的恶名，付出的代价不小，足为警惕！
——————寒梅

红地毯前三思而后行

朋友为庆祝结婚二十周年，请假一周出国旅行再渡蜜月。我们七嘴八舌起哄：有人问她会不会再披婚纱拍照留念？有人建议由她的四个子女扮伴郎、伴娘及花童，合家欢的婚照更有意思；也有人已开始在构思如何在婚宴上耍弄一对老新人。

在一片吱吱喳喳的声浪里，她意会到大家虽然为她高兴，却不免有促狭的意味，这位婚姻美满的上市公司总经理秘书一脸娇羞，平日精明强干的风度不见踪影，她满脸幸福地嚷道：“二十年耶，难得啊！”完全是温室里小女人的口吻。

她说得不错，在今天，一段婚姻能无风无浪度过二十年的确很难得。不信你往安亲班走一趟，你会惊觉来自单亲家庭的孩子何其多！从社会新闻里，无辜的子女被妈妈的男朋友或继父虐待致死的刑事新闻屡见不鲜。耸人听闻的是倒提着孩子的身子往桶里灌水，一条小生命就因挣不脱毒手而报销了；毒打虐死后为毁灭证据竟然焚尸再把尸骨分批丢弃者有之，案件曝光后引起公愤，审讯时甚至有人甘冒法律制裁，也要在法庭外等着赏丧尽天良的“母亲的男朋友”一巴掌；不堪小孩的哭声，把他当足球踢至内脏爆裂而送命之类的例子时有所闻。我深信因闹命案而浮上水面的个案只是冰山之一角，身心被虐待，苟延残喘，继续留在活地狱里受煎熬的牺牲品难计其数。

最令我不解的是在单亲家庭受害的孩子几乎都是遭到妈妈的男朋友或是继父的毒手。还记得我们小时，只要不听妈妈的话，来自四方的警告是“把妈妈气死了，爸爸娶个后母来虐待你，你就惨了！”白雪公主与灰姑娘的故事在每个孩子的脑里刻下后母丑恶的形象。那个时代，好像只有后母虐待前妻的孩子，不曾听说后父凌迟油瓶子女。原因何在？是那时的男人比较宽宏有风度？是今日的母亲失去了维护子女的母性？是妈妈的男朋友撞了魔中了邪，以致丧失天良，变得凶残了？

还记得我在雅比灵国民中学执教时，有个学生变得懒散不交作业，上课时总在偷偷打盹，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在国民中学，来自华小的学生没法与只讲国语、英语的老师沟通，每遇纷争，我成了他们的请愿代言人、辩护人。学生遇到委屈会来找我，独有这个学生，对老师的指责无动于衷，对周围的人态度冷漠。看到他面对多方的指责也不来找我，我便自动找他谈。紧锁的心扉经我多次叩门后终于启开。我把那个可怜的孩子带到校长室，将孩子赚人热泪的身世摊在校长面前。原来他那嗜赌如命的爸爸在半年前把妻子气走。妈妈力有不逮，只带走两个小儿女，留下他，以为他有能力自保。这个升旗山半山的小菜农每天得到菜园打药、除杂草，大清早还得起身割菜让爸爸拿到巴刹卖。打理菜园的工作难不倒男孩，问题出在不负责任的爸爸卖菜收了钱就往赌场钻。气走妻子后，那个烂男人更无顾忌，只苦了马儿好马儿不吃草的男孩。他没钱买食物，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水龙喉的水。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男孩咬紧牙关硬熬，不哼也不吭。如果不是我死缠烂打穷追问，那个三拳打不出一句话的男孩有可能会熬出病来。孩子的身世让骂过他，甚至打过他的师长内疚不已，大家纷纷捐钱送食物。倔强的男孩不愿善心的捐赠落入赌窟，他只要求校长帮他联络人在吉隆坡的妈妈，让他回到妈妈的身边。这宗虐童案没惊动社会，却是我亲眼目睹。主角是我的学生，让我感同身受，也深深体会到婚姻对下一代的影响至深。

“父母的婚姻破裂，受害最深的是子女”，这句话人人都懂，但是，一旦婚姻生活遇到障碍，耍性子动了离婚念头的大有人在。火气一上升，理智只能让路。轻言离婚，动辄提分手，是蔑视神圣的婚姻，但愿在红地毯前的人跨步前三思而后行！
————————————寒梅

喵喵，对不起

小女儿到英国度假，她把猫儿寄养在我家。那只极度怕生的上海猫最初两个星期对我认生。只要我在家里，它就躲得不见踪影。有时大半天没见到它出来吃喝方便，我担忧它出事，到小女儿睡房里那个腾出来给它歇息的橱里找、掀开窗帘、探头相架后面都找不到它，只好趴在地上，拿手电筒往储物室里铁架最下层照，一面在嘴里不断喵喵地叫它。多次之后，喵喵便成了我对它的称呼。

一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屋里有一股异味。越走近厨房，异味越浓烈。凭着嗅觉要寻出异味来自何方，却又找不出来。猫儿常常藏身的储物室就在厨房的左首；置放供猫儿排泄的沙箱的洗手间就在储物室对面，异味就在这一带，我第一个念头便认定那准是猫儿表达情绪的拿手好戏。

人没法与畜生沟通，我问不出猫儿是不是又以到处撒尿表示抗议，只好自认倒霉，动手收拾烂摊子。为了彻底除去臭味，我把沙箱里的沙全倒掉，拍干净垫沙箱的毯子，清洗沙箱、帚子、筛子，再把洗手间从地板直洗到四面墙壁。抹干、消毒后，已是精疲力尽。但是，刺鼻的异味仍然在空气里散发。搔破头皮也找不到异味来自哪，我一时又气又恼，心里在埋怨这只烫手的山芋给我惹麻烦却又奈何它不得。

清明节前几天，我准备祭祀品，从置放葱蒜的铁丝网篮里 拿出我预先买的大葱与蒜头，发现装在塑胶袋里的大葱腐烂了，一股刺鼻的臭味冲进鼻子直透脑门，原来那才是造成屋里异味的罪魁祸首！这几天来冤枉了喵喵，心里觉得对它有亏欠。

喵喵被错怪，其来有自。当年小女儿把它从上海带回国，放任它在屋里四处走。我不在吉隆坡时，它最爱坐在我睡房里的书桌上，透过玻璃窗看窗外的景色。畜生无知，它见我到小女儿家时住进那间房，竟然喧宾夺主，认为是我侵犯它的版图，心有不甘，就在我的被单上撒尿。我的小女儿把臭气熏天的被单推向它的鼻子前，一面严词斥责它。谁知第二天我要上巴刹时，穿上鞋子，竟踏在一泡猫尿里----这猫儿以在我的鞋里撒尿为报复！接下来，每逢我的女儿被派出国服务，无论是寄养在兽医处或是我五妹的家，被接回家时它总用到处撒尿发泄不满的情绪。见到我的女儿回到家依然埋头在电脑前工作，它竟然放肆地在手提电脑上撒尿。屡次以尿攻表示心中的不满，在我的心里，它已是恶名昭彰。就因为有前科，我一嗅到家里那股来得莫名其妙的异味，很自然地一口咬定是它的主人不在身边，它又在闹情绪。

真相已大白，我很为自己鲁莽的想法感到不安。道歉无门，除了多给它供应猫粮，只能为文向喵喵说声对不起。

这起事端也让我警醒到人的行为必需谨慎，就像猫儿一样，有了不良的前科，一旦事有凑巧，就会无端端被人所冤枉了。

——————————寒梅
18-4-2010 修改

每逢节日倍思君

————追思先夫周瑞生————
年初二是我心版上印象最深刻的日子。自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后期，我们有了自己的家之后，每年这一天，是家里最热闹的日子。

那时，您我的父母都还健在。年初一我们得循俗向长辈拜年。格守成规的礼仪、一成不变的贺词、刻板的应节客套话虽然编缀出一片祥和的春节气息，毕竟是例行规矩，加以在长辈面前有拘束，没法尽兴，自然少了一分流露自内心的兴致。

每年初二，我的弟弟妹妹趁着向他们的大姐、姐夫拜年，在我们家从午餐直聚到晚饭后。没有长辈在身边，大大小小二十多人无拘无束，尽兴地吃喝玩乐。大弟夫妇、三妹夫及三弟在客厅打麻将，其他的弟妹则围在饭厅的大圆桌玩纸牌、投骰子。论年龄与平日的习惯，您本该坐在麻将台上，但是，每年这一天，您例必舍弃您最爱的麻将，扮演猢狲王，带着年纪小的妻姨妻舅内侄及甥子们玩纸牌、投骰子。您时而虚张声势唬吓小猢狲们，却在揭盅时全盘输出，把小猢狲们逗乐了，所以他们最欢迎您这个大庄家。赌局结束，您不忘向每个小赌客询问他们这一天的手气。手气好的，赢到的钱入各人的袋子。发了一笔小小的新年财，他们自是喜形于色。输了钱的小赌客只要报上所输的数目，您这个大庄家就会如数归还。失而复得，本来的输家笑逐颜开，乐不可支。怡情小赌，赌注不大，您乐得花小钱买大快乐，结果人人都是大赢家。如今弟妹们都已长大，但是您带给他们的乐趣依然叫他们津津乐道。

自从我搬进公寓后，地方狭小，弟妹们来拜年时挤满一屋子。空间所局限，他们只能吃喝谈天却没法玩乐。家里少了当年的圣诞老人，弟妹们每每谈起您这些轶事，犹难掩黯然的神色。

您为人慷慨，是亲戚朋友所公认。只要亲朋戚友有急需，您会毫不吝啬地在物质或精神上做他们的支柱。您的弟弟在马大念书，您在母亲拖延不寄生活费时给他资助。他要买电单车代步，您二话不说就汇钱给他。这一切，您都默默地做，不曾要求回报。谁知他竟在日后以自命为救世主的太太装神弄鬼回报您。那个鬼神的代言人闹得您父母的家人人自危，给您无上的困扰，是您这一生唯一引以为憾的事。

我的侄儿渴望能出国深造，大弟以留学费用难以预估而犹豫再三，您拍胸膛答应必要时会助他一臂之力。虽然您并无需替他分担一分一毫，但是侄儿依然感激姑丈的承诺助他成行。如今事业已有成的侄儿每逢回国省亲时恰逢您的忌日，必然来祭祀您。

三姐的子女到槟城读书，您视他们如自己的子女。您往生那天，外甥女雅心通宵不眠陪我守灵，也代两个身还在外国的表弟妹为他们的父亲烧纸钱。四姐遇到解不开的心结时总向您求助。在您的丧礼中，她抚棺悲泣，喃喃诉说往后她有心事再也找不到倾诉的对象。

在家里，您把子女的管教权交给我，乐得扮演慈父的角色。少了教导待人处世、监督功课的压力，您有闲情逸致引导子女体悟生命、品鉴艺术，今日，三个子女言行脱俗、谈吐幽默，家里妙趣横生，全赖您的培养，他们也都以有您这位父亲为荣。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您离开人世已廿五载，但是您还活在我们的心中。农历新年才过去，清明节又接踵而来，每逢节日倍思君，缅怀您的思绪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在脑海中、心湖里翻腾。
——————————寒梅

我家宗教百花齐放

四妹将在四月三日耶稣复活节前夕领圣洗进天主教。她是我们大家庭里第五个信天主教的成员，受到全家人送上的祝福。

我们兄弟姐妹十五人，开枝散叶后人丁不少，宗教信仰随着多元化。当中有佛教、道教、有名无实的佛教、半佛半道教、天主教、基督教、印度教、回教，有个妹妹相信人死如灯灭，化成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信仰没有名堂，姑且叫它为无神论者。只是，不论谁信了什么宗教，家里没有人会加以排斥或比较，也从不曾见过有人游说其他兄弟姐妹去追随他所信的宗教。

爸爸在生时一再强调他信“师公祖”（道教），也深信人死后会住进酆都城。为了让死去的人过丰裕的生活，每逢祭祀，他必定为过世的亲人烧大量金银纸及冥钞。清明及盂兰盆节，市上可以买到纸糊的衣物、纸扎的冥间用物，他就为祖父母及妈妈买纸扎车子、电视机、手提电话、信用卡之类的日用品，还不忘给爱美的妈妈买旗袍、手提袋和高跟鞋。爸爸很慈祥，子女们都敢跟他瞎扯浑说，有人提醒他阴间没有电池，也不会有电讯局，手提电话没法操作，烧了等于白烧；有人问他纸旗袍只是在摺着的花纸上安个领子，妈妈怎么穿？也有人说阳间银行没法转账到冥间户头，信用卡债无从付，持卡人就没信用了；有人提醒爸爸说他烧大把大把的千万元冥钞，会闹得冥间通货膨胀。爸爸明知我们在胡闹，只是揉着鼻子笑，还是照烧不误。我们胡诌一阵之后，就在笑声中准备祭品摺冥镪。说归说，子女当中，即便是那几个最虔诚的天主教徒妹妹也从来不曾反对他烧冥钞及纸扎品。爸爸已往生近十年，每年清明及盂兰盆节，我们依然照他生前的方式祭祀祖先，也烧冥镪及纸扎品。相信不相信是一回事，照父母生前的意愿行事，我们都做得心安理得。

爸爸和妈妈生病时，我都陪在他们身边。妈妈心脏病，我陪她住进医院。一天晚上，她在意识里与要拉她走的人挣扎拉扯，我虽然没看到任何异像，但是她的神色吊诡，眼珠子转得很快。病房里只有我们母女俩，我的心里害怕得很，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只好握着妈妈的双手，不停 地念南无阿弥陀佛 。直到凌晨两点 ，妈妈才恢复常态，她叹口气说房间有脏物，却在第二天早上，三妹来接班时 告诉她说我念的阿弥陀佛出现，那群来拉她的人才消失。三妹是天主教徒，自然不信这一套，她笑妈妈电视剧看得多，才会出现幻觉。我虽然相信有阿弥陀佛，但是当时什么都没看到，不敢断定阿弥陀佛真的出现或只是妈妈的幻觉。只是，从那一天开始，直到妈妈往生那一个晚上，她的病房里阿弥陀佛圣号的录音带从早上七点直播放到晚上十一点。我们都戏称之为7 Eleven。妈妈住院的那一段时间，女儿媳妇不管信的是什么宗教，在轮班陪妈妈时，都得陪着她听足六个小时的阿弥陀佛圣号，却没听到任何异议。爸爸患肺癌，一天晚上，氧气筒帮不了忙，他仍觉得气喘，他的师公祖没来救他，我脱下手上的佛珠，套在他的手腕，带着他念阿弥陀佛。从那天开始，他一不舒服就念阿弥陀佛。我们不知道阿弥陀佛有没有来加持，最重要的是求爸爸的心灵有寄托，能帮助他减轻肉体的病痛就好了。

父母往生时，我们依道教仪式打醮，但是，每天都有南、北传师父带助念团来为亡者助念，49天内，我们也依佛教礼仪为往生者供僧、印佛书、行善积功德。没见哪一位弟妹有异议，守丧期间，为了爸爸妈妈，一家人都成了短期佛教徒。出殡前夕，天主教的修女也来为亡灵祈祷。三种迥然不同的宗教仪式出现在一个葬礼中却一点都没冲突。

深入的分析，我们家族成员宗教信仰不同却仍能和乐相处，全是因为家人以爱与尊敬奠下基础。我们尊敬、爱戴父母，不忍拂逆他们的意愿。子女顺着父母的意愿，让他们带着安乐的心离开人间，比替他们念经拜忏更有功德。看到宗教燃起的硝烟烧毁了美国双峰塔，激进份子用人肉炸弹夺走数以千计的人命，为防恐怖份子的设施给全世界旅客带来的种种不便，无谓的人力物力损失是一笔计算机也算不出的数目，我很为世人误解宗教而感叹不已。

只要是正信宗教，无不教导信徒向善。在宗教的熏陶之下，人人都有一颗善良的心，个个懂得尊敬礼让，人与人之间少了冲突，世界就少了纷争。宗教可以是唯我独尊，也可以百花齐放，就看你是以什么心态去接受它！
——————————寒梅

寻找幸福

三月九日，我应菩提国民型中学林丽芳副校长之邀，为预备班的学生主讲一堂激励课程。

菩中去年迁校后，预备班及中一开始招收男生。校中多位老师对男生的学习态度一时还难以适应，旧同事在谈话中暗示我男生听课不如女生有耐心，要我有心理准备。

我曾经在再那雅比灵国民中学执教二十多年，那是间男女混合的学校，我有一度是校中唯一的华文老师，不得不包办全校各年纪的华文课，早已摸熟各年龄层男女学生的学习态度。一般上，女生比男生早熟。预备班的男生还处在青涩时期，他们的性格比女生活泼、好动，也比较调皮，听课时不如女生专注，所以，虽然主讲的对象是中学生，我还是选择借十则故事引路，领导着百多名学生去寻找幸福。

不知足是人性的通病，也是寻找幸福路上最常遇到的障碍。境遇再好的人，通常都会在鸡蛋里挑骨头，用显微镜放大自己生活中美中不足之处，拿自己之短去比他人之长，进而去羡慕别人，甚至妒忌别人，结果引致了人比人，气死人的恶果，任心里那把妒火日夜煎熬，苦不堪言，就不再觉得自己幸福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蛇要是真的吞了象，就会被它撑死了。看不出上天给了你春花，绝没可能同时给你秋月而自寻烦恼，是人性的无明。若任由这种烦恼障一天比一天膨胀，心理上就会出状况，不容忽视。所以，我用《最大的财富》引导学生各自计算他们一出世就拥有的大笔资产。算出身心健全的人一出世就拥有一亿一千一百四十四万令吉的资产，孩子们都乐坏了，也满足了。我接着引领他们去珍惜、善用这笔资产，再用感恩心去领受天地的赐予、父母的成就。我们就这么踏出了寻找幸福之旅的第一步！

幸福只是一种感觉，它无声无影，但是，在你四周的人、事、物上；亲情、友情、处世态度中，它却有形迹可寻。我先用《篮球、排球、足球、橄榄球》启动他们用细腻的手法看待亲情。学生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们被故事的转捩点所触动。我只希望这一天播下的种子能在这群孩子的心中脑里萌芽茁长，在他们成长后，用实际行动促成亲子的爱双线交流，让父慈子孝的温馨局面处处现。

听了《反省》，我带着他们平心静气地反省，检讨自己的一言一行。只要他们真能做到悄悄地改过恶习，就不致落得像故事里的乌鸦，一再迁移仍然惹人嫌，沦落到天下无容身之地的可悲境界。只要他们处处有良师益友护持，四周有温情滋润，那就是幸福的人生。

一个半小时的讲演，我没法测量出到底造成多大的震撼，但是，我深信只要当中有一则故事能击中他们心灵深处；一句话能揭开他们心底疮疤，就能助他们改变处世态度，改变他们的一生 ，进而引导他们远离烦恼，获得幸福。我但愿学生们能记住我总结的话：幸福，就在你的身边，在你的眼前。懂得紧紧抓住，好好珍惜，你就幸福；不知珍惜，幸福就从你的眼前飞逝， 从你的手指缝间漏掉了。
——————————寒梅

接班人

应钟灵中学图书馆助理团之邀，在四月底为他们主办的讲座会主讲一个课 题。他们每年一度，举办这种旨在推动读书风气的活动很有意义，所以，除了去年恰逢我的三个孩子和媳妇孙子回国团聚，时间上没法配合，我从没拒绝过。

以往，我是单枪匹马上阵；今年，我向与我联络的负责人建议多邀请一位爱书的朋友与我同台讲演，由我们互相一引一说，借这位爱书的朋友事业上的成就让听众看出爱读书才不会输。

在这个读书风气不强的社会，农工商界里所有往钱孔里钻的成年人都忌讳接触书，只因“书”与“输”同音，没多少人肯自动沾上“输”的霉气；在籍学生也大都怕输，翻阅的是模拟考题的参考书，认为阅读文学著作是一种浪费，在赶考路上会输人一程。人人怕输也忌讳书，推动读书风气就成为吃力不讨好的使命，要说服群众，还得从多方面着手。我特地请来这位听众们的学长，好让他们师兄师弟一家亲，说服力或许比较强，也让这位在医学界口碑很好的医生用事实证明他并不曾因为从学生时代就是个书痴而输人一程。这位谦谦君子受我敬重，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深受文学熏陶而举止文质彬彬，谈吐温文尔雅 ，不过，这次把他请出来更重要的是希望他能接班。

一谈到接班人，我通常会有无限的联想空间，也有很深的感触。 无论哪一行哪一业，总逃不过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趋势。当年华老去，人必需随顺时势，该卸下肩时就鞠躬下台，把棒子交由接班人去承接、去发挥。拒绝接班人会出乱子；接班乏人也很可悲。放眼天下，拒绝接班人的例子远比接班乏人多得多。殊不知再精明、再有作为的人年纪一老大，脑筋不再灵活之后，如果还执意霸着粪坑不拉屎，甚至牢牢抓住权柄，领导着团队开倒车，会将团队带到荷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小则把之前所立下的汗马功劳毁于一旦；大则毁了个人清誉，还赔上组织的利益，误人误己。

当年四人帮带来的文革浩劫沾污了领袖的一代英名，带给我们什么启示？近日我国政坛上一片乌烟瘴气又传达了什么讯息？已稳实的根基会惨遭全军覆没，为的是什么？再看看我们的四周，不论是地缘、血缘乃至其他的社团组织，一旦地基扎稳了，枝叶繁茂了，纷争就开始了。勃溪 （注1） 不断，硝烟处处，台上台下相互斗臭，你阻我上去；我拉你下来。一方持的理由是不甘心当年瘦田无人耕，如今耕开有人争；另一方以天下人做天下事，谁有本事由谁来撑。说来说去，归根结柢，都是“接班人”三个字惹的祸！
————————寒梅
注1：“勃溪”的溪字该是左谷右奚结构。电脑字库里没有这个字。

不能与不为

最近一再遇到令我难堪的事。先是一位多次在一起办活动的年轻人要我帮他将一首华文诗翻译成英文。华校出身的我，华文诗都写不来，竟然要我翻译为英文诗，我真的不知该从何处着手。为了避免译得不伦不类，辜负他的期望，我坦白告诉他我没这种能力。这几年来，无论他要我帮忙编写剧本，办生活营及结营时对营员讲演或主持讲评会我都不曾令他失望过。第一次拒绝他，从他的表情，我看得出他有多失望。我只希望他能体谅我是真的力有所不逮，是不能也，非不为也！

两天后，接到另一个朋友的电话，对方的要求更为离谱，竟然是要我帮她修改她将要出版的两本书，中英文各一。那是个中文讲不通英文讲不来的华校生，替她修改肯定会比替她捉刀更吃力，我的心里暗地叫苦。我坦白告诉她我的英文只是三脚猫，不能登大雅之堂，遑论替出书的作家修改。不待我多说，她滔滔地告诉我有记者上门采访她抗癌的经历。她不甘居于被动，认为与其免费给记者提供资料，不如自己出书与读者分享抗癌经验，同时可一尝出书的荣耀，还可以从卖书中牟利，一举三得。她可忽略了受记者访问，顶多只是一篇专题报导，稿量与出一本书差之甚远，以她的语文能力，能胜任吗？

她两次成功抗癌，肯把亲身经历的宝贵经验公之于世，提醒世人从生活习惯中 防癌，同时激励病患勇于与病魔对抗，是件值得鼓励的事。见我赞许她的善举，她说她要让世人知道她如何迷途知返，患癌后一改以前的饮食习惯，用少糖、少盐也绝口不再吃煎炸食物去抗癌魔。我看着她长大，也深知她一家四口从她孩提时就已少糖少盐也从不沾煎炸食物，事实说明她患癌的肇因绝对不是由于多吃糖、盐及煎炸食物而来。分析病情的报告必需有事实根据，她不向主治医生寻问致病原因，只是人云亦云在胡扯，这一点我就不能赞同。莫说我没有医药知识，搞不清医学名词，难以帮得上忙，光是要我帮她讲不真实的话，我会帮得很痛苦。我建议她把与癌作战的经历老老实实告诉记者，由记者作专业报导。如果她真的有心与病患分享经验，可以多印几份记者的报导，放在教堂、佛堂或玛丽安山任人免费索取，与人广结善缘，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为了冲淡她为牟利而出书的贪念，我把一位朋友出书的经验告诉她：那位出了书却卖不出去的朋友说他的存书足以铺成床、堆成桌子、也足以让他的太太垫脚涂指甲油。听我这么说，才断了她想出书牟利的念头。

拒绝帮助人的话难以启齿，那种滋味也不好受，所以我一向少拒绝朋友的要求，这一个星期内竟然一连两次向朋友说不，静下心自我检讨，两件事都因为自知能力办不到，莫非是自己的办事能力开始衰退的象征？或是医生诊断我有焦虑症，心情烦躁以致削弱了助人的热诚？抑或是情绪低落，看人看事都感到厌倦，少了耐心？
——————————寒梅

一跤惊醒子女的危机意识

妈妈生前常说：“脚痛，皇帝命”。这句闽南谚语的意思是脚痛的人什么事都没法做，诸事自然会有人代劳，可以像皇帝似地坐享其成。殊不知这句话在独居的人身上可派不上用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在忙，我的私事不能去劳烦他人。年关将届，家里有忙不完的准备工作，还得出外购买自用及送礼的年货，脚伤叫我不堪走太远的路，也没法提重物，我这个命大福不大的“皇帝”年关过得不是很顺遂。

子女们通电话时问起我的脚伤，我一贯以“还好”、“正在复原中”避重就轻地带过。他们听到我还好，正在复原中，也就很放心。直到小女儿回家过年，看到我“正在复原中”已两个多月，犹自瘸着脚走路，她嘴里不说，却把讯息传给她的兄姐，他们才意识到我生平的第一跤跌得还不算轻！这一跤唤醒了子女们，让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妈妈并不是铁金刚，跌不坏也摔不死！

我们家里奉行男主外女主内，先夫只知道赚钱养家，家里的衣食住行他一概不理。一家人的生活起居、三个孩子的学校功课、甚至上学放学都由我安排接送。记得小女儿初上小学时，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念下午班，她闹情绪不肯上学。为了配合她，我只好申请调学校，以便能就近送她去上学。吴福安校长不让我转校，却准许我每天提早离校去带小女儿上学，安抚她上课后才回学校继续教课。这是校中绝无仅有的厚待，我接受有点受宠若惊却也觉得心里不安，所以我对吴校长能体谅属下，至今仍然感激不尽，子女们却因为见我能人所不能，便认为我是个无所不能的妈妈。

先夫往生后，我不但主内也兼主外。看到我这朵被先夫养在温室里21年的小花虽然形容憔悴，却能每天早上到公司里坐镇，中午赶去上课，间中还得跑律师楼、与客户谈判、为银行诸多刁难而与行政人员拍桌子，三个子女更认定他们的妈妈是铁金刚的化身。

每一回到小女儿的家小住，我俩一起到附近的杂货店购买日常用品，她常爱操捷径，跨过公寓对面那道路旁有泥泞的沟渠；我则坚持要绕着马路走。她笑我“怕死”；我回敬她以我“怕死”她才不必“怕死”。只因为上了年纪的人一旦滑倒或跌下沟渠，会给子女招惹大麻烦，这是年轻人所体会不到的事。她虽然依我的话陪我绕道而行，但是接下来再次出门，她依然操捷径，可见得她并没把我的话记在心头，也看得出在她的心底并没有“妈妈会滑倒”这种意识。

我做事的态度坚持，再苦的事都能咬牙撑过去，所以给子女留下“铁金刚”的印象。他们看到我还不至于老态龙钟，就忽略了我年纪已老大。妈妈生前劝我们珍惜与老人相处的时日，把老年人喻为花朵，外观再娇艳，时辰一到，只消轻轻一触，就凋零得不剩一个瓣儿。看来我的子女们也从没把妈妈的庭训放在心上，直到我摔了一跤才震醒了他们。大女儿给我服用消炎止痛药就不让我敷上含有同等药份的药膏布，以防药量过分会伤身；两个学医的子女也开始慎重斟酌我服用的药剂分量以防万一；三个孩子不让我再爬高抹壁橱，大女儿一句“妈妈，您爱我们就先爱惜您的身体，您是我们唯一的双亲（you are our only parents）”叫我听得窝心却鼻酸。

跌一跤叫子女领悟到 再美丽的花都有凋零的一天；再硬朗健壮的妈妈都有衰老、消失的一日，愿借我的子女的体悟，劝请天下的子女也都能及时珍惜手中这朵看来还美好的花朵，莫待只剩残枝才来空遗憾！
————————————寒梅

坐轮椅的体悟

从基督城飞往威灵顿，在机场，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医院以外坐上轮椅。

当幺弟与八妹夫推着我们的行李到柜台办登机手续时，机场服务员见我瘸着脚跟在一行人的后面，还没等幺弟提出要求，便吩咐我坐到不远处的椅子上，等他安排工作人员送轮椅过来。机场对残伤游客的服务周到，令人很感动。

离登机时间还久，八妹和我的大女儿轮流推着我四处溜达，不必忍着痛瘸着脚走路，我觉得舒服得多；有自己的亲人推着我走，我感到很温馨。直到要登机时，机场的服务员到候机室来推轮椅送我上飞机，也吩咐同行的一伙人跟着她，优先登机。

旅程结束那天，八妹夫妇上午回悉尼，我们五个人在傍晚也从奥克兰机场分道飞回大马及英国。同样的是在机场由服务员推着轮椅，带我们排开人龙，优先办离境手续及登机。身带残伤的游客处处受优待，连带同行的人也受优惠，是我们所意料不到的事。

在新加坡转机时，帮我推轮椅的服务员问明幺弟一家人所乘班机的登机门， 也顺道带他们一家人到登机室门口才推我到飞回槟城的班机候机室。从奥克兰到槟城，机场服务员接力提供轮椅服务，还帮我办出入境手续、领行李、过海关，直到把我交到接机人的手中，一连串坐轮椅的经验叫我感动、感激、感恩也有无限的感慨。

自从两次出国时在机舱内昏倒，我视单独出远门为畏途。六妹曾经建议我以后单独出远门最好在订机票时声明需要轮椅接送，身体没病没痛，要我坐轮椅上下飞机，那种滋味肯定不好受，我对她的建议只是一笑置之。没想到在基督城跌了一跤，我果然在纽西兰、新加坡直到槟城三个国家四个机场都以轮椅代步。

我在身体健壮时看坐在轮椅上的人，不论是身体孱弱或肢体残伤，心里都会油然升起怜悯的感觉；如今自己坐在轮椅上无助地等着他人推，除了对服务员衷心感激，也深深体会到一点小差错导致的不便有多大。

当天跨上游艇时一时疏忽，忽略了浮在水上的游艇随时有被冲开的可能，这一失足虽不致成千古恨，却已折磨了我将近两个月。看了几次骨科医生，检验结果证实我的脚板骨折。但我是在回国后才寻医，事过九天，骨伤已在复原中，除了照两次x -光，医生认为无需开药方也不必用石膏包扎。期间脚板时肿时消，不堪久站，走起路还会隐隐作痛。接下来还要痛多久？会不会留下后遗症？犹是个未知数。这近两个月来医生不许我多走动，公寓内活动空间小，光吃饭少运动会导致什么后果？这一连串的问题也没有答案。此外，肉体上的折磨、精神上的压力、寻医上的开销都无法估计。只是，这一跌让我体悟到有形或无形的路上都暗藏危机，人生路上处处有陷阱，稍一疏忽，就会跌个人仰马翻，轮椅还未必能帮你举步呢！
————————————寒梅

我跌了一跤

我们在 12月12日离开基督城之前的行程是乘游艇出海看海豚。买好票后，我们到邻近的餐厅吃午饭，我突然发现我的手提袋两边的带子四个连接处都磨损得快要断了。那个还八成新的优质手提袋竟然在旅途中出状况，真叫我无奈，只能自叹倒霉。出发时间就快到了，时间上已来不及更换，大女儿把我的护照、钱包及要用的东西装进她的背包里，幺弟将我的空手提袋锁进车厢，我们便到码头排队等着上游艇。

我们随着人潮，侄女拖着我的大女儿一马当先，紧接着是八妹夫妇，我与幺弟夫妇殿后。谁知我的左脚才踏上游艇的边缘，海浪竟把游艇冲开，我一脚踏空，脚板擦着船身直插下水，鞋子也掉进海里。幺弟及弟妇虽然紧靠在我左右，也来不及拉住我，一时秩序大乱，惊慌、脚上剧痛，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被扶上游艇的上层。

大女儿向游艇的侍应小姐要了冰袋，敷在我受伤的脚背上，再把我的脚垫高，结果我一个人霸占了整张长椅。所幸船一开出大海，船上的游客随着海豚的出现，或挤到左边的船舷，或涌到右边的船舷，坐在长椅上的人并不多，不致给其他游客带来不便。

回到旅舍，大女儿给我服了止痛消炎药片，安顿好之后，八妹夫妇带她出门替我买新背包。除了少不更事的十岁小侄女，每个人都为了我跌一跤而内疚，尤其我的大女儿，怪自己没好好护着我。这一晚，大家都没心情出外吃晚餐，只由八妹及四弟妇到旅舍对面的泰国餐馆买晚餐。看到这情形，我告诉自己，休息一晚之后，我必需坚强得像没事人一般，才不致影响大伙儿的旅游兴致。

当晚吃饭时，气氛很凝重，倒反是我这个出事的人在滔滔不绝地谈这一天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我的手提袋的带子没被磨损，在跌那一跤时，手提袋会像鞋子一样掉下海，船长有捞鞋子的经验，未必有办法帮我把手提袋里零零星星的东西都捞上来。我们第二天早上就要飞往北岛威灵顿，如果我的护照掉下海，报案及补办的手续会耽误了一行人的行程，出发前认为倒霉的事竟然在冥冥中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看到我丝毫没有沮丧的样子，大家都放下心中的挂碍，人人脸上重现笑容，这顿晚饭才在谈笑声中结束。八妹夫庆幸我是佛教徒，豁达得能看得开放得下。他太抬举我了，其实我的宗教修养还很肤浅，只是，我一向相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知业障迟早得偿还，我会豁达地面对。遇到不幸的事时，我习惯性地换一个角度，从不幸中尽可能寻找出值得庆幸的事自我开解，是我开导学生常用的手法，与佛教修养毫无关系。意想不到的是在讲过这一席话后，我突然开窍，领悟出人生并没有绝对的幸与不幸，凡事都有两面的看法：乐极会生悲，大幸会导致不幸；从我这一天的遭遇看，不幸中也有大幸，明白了这个道理，前面路上无论遇到什么障碍，只要能豁达地自我开解，人生就不会太苦了！
————————寒梅

游纽西兰的感触

为了贪图食住行程都有专人代为安排的方便，我一向来出国旅游都跟旅行团出发。这一次与幺弟一家三口、八妹夫妇及大女儿结伴到纽西兰环岛自助旅行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

虽然说是自助旅行，实际上还得借助于八妹夫预先为我们租车子、订旅舍、安排参观景点。一路上，幺弟开车，八妹夫在旁听卫星指挥站(GPS)指示路线。每住进一间新旅舍，我们安顿好行李之后，先得查看旅舍所供应的厨房用具才决定该买什么原料煮晚餐或出外用餐。14天的旅程，从南岛到北岛，我们共住进9间旅舍，始终没见过有提供煮中餐的炊具，我带过去的炒饭用料、perencah nasi briyani 及 perencah nasi tomato全派不上用场，显得自己没有先见之明。14天的行程煮了8顿晚餐，全由八妹夫妇决定，再由擅长煮西餐的八妹及我的大女儿下厨，我和四弟妇只帮忙切菜开罐头，感觉上，一到纽西兰我顿时成了厨房白痴，非常无助。

在Dunedin走世界上最陡的路是体能与意志力的挑战，也学习到凡事只要不汲汲于达到丰硕成果，不妄想一步登天，任何困难都不能造成威胁；在Queenstown看不同形式的笨猪跳(Bungee-Jumping)，我左看右看，都体会不到一般人眼里的价值观，倒是在看到好几个参与者跳过后被接上舢板时吓得瘫软在船板上，只觉得他们那笔数目不小的费用花得太冤枉了；到威林顿参观让游客参与互动的Te Papa Tongarewa –Museum of New Zealand，体悟到人事的无常，国与国、人与人之间无休无止的纷争显得人类的短视与无知。

我们花了8天时间在南岛南部环岛绕了一大圈，从基督城出发，经Timaru,、Dunedin,、Teanau 、Queenstown 、Lake Tekapo 再兜回基督城。一路上，山峰犹如绿色的屏风。有好几处，山泉从峰顶挂下来，就像一片晶莹 剔透的水帘，空气里水花茫茫像喷雾，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峰回路转，车子一转弯，前后左右都是山，重重包围着。在巍峨屹立的山峦衬托之下，更见自己的渺小。

纽西兰的气温低，时序虽然已进入盛夏，远山峰顶依然盖着一层积雪，我们都得穿上寒衣。也许因为寒风逼人，加上还没到旅游景点，路上车子本来就不多，我们的车子一开上山路，大有天苍苍，野茫茫，千山踽踽我独行的感觉。远离尘烟，脱出尘俗，身心油然升起与世无争的轻松。从车窗看出去，只见牛羊或鹿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吃草，却不见人的踪影，路旁倒是有不同颜色的野花，轻摆着腰肢在殷勤迎客。南岛的湖光山色静谧，处身其间一久，尘俗尽涤，心境归于安宁，杂念顿时消失无踪。在这片少了人气，多了灵气的天地里，我仿佛置身人间净土，心里升起的疑窦竟然是：是否少了人，世间会更清净？

————————寒梅

比较心的煎熬

来到纽西兰基督城的第二天，适逢当地举办圣诞节花车游行。这一类的嘉年华会(Christmas Pageant)我曾在南澳阿德雷特市与儿子媳妇带着孙女观赏过几次。参与的花车都装饰得美轮美奂，童话故事里的人物栩栩如生地被搬上花车，节目丰富得叫人目不暇给。只要家里有小孩，谁都不肯错过这一年一度的圣诞节前的庆典。市民们夹道观赏，从起点直到终点，一层层的人潮，找不到一寸空隙的地方。为了霸占个最佳的观赏地点，人人都在一大早就准备好点心与饮品，带了折椅、毛毯，在花车游行经过的路线铺上毛毯占为据地。

基督城的花车游行，人潮远比不上阿德雷特。 我们一行七人，随缘随兴，什么都没带，就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等花车到来。 游行队伍无论阵容或排序都比阿得雷特的花车逊色，但是，胜在巧克力厂为了制造高潮气氛，沿途将一桶桶的糖果撒在地上，好让路两旁的观众抢拾。此外，有些队伍派送塑胶回力盘、球 等等小玩意儿，很受小孩子欢迎。节目中涵盖的外国侨民花车及游行队伍是另一个特色。中国、泰国、日本、印尼等族裔穿上各自的民族服饰、演奏民族乐器、表演民族舞蹈，给场面抹上多姿多彩的民族色彩，也衬托出纽西兰的花车游行能容纳国内各族裔的文化，海纳群川，有容乃大，足以为心胸狭隘的政治领袖学习的楷模。

坐在我右首的是一位来自广州的少妇。她随着被派出差的先生，带一对子女在纽西兰停留。际此盛会，她带了子女来凑热闹。她那约莫六岁大的儿子与其他小孩蹲在路旁。看到巧克力厂的队伍一路在撒糖果，我叫他做好准备抢拾糖果。谁知车队经过我们面前时，队员没把糖果撒在地上，却是从桶里抓一把把的糖果直接递到我们的手中。他抢不到糖果，显得有点失望。接下来派送其他玩意的队伍也都与他擦肩而过。有一回，他不甘心左右两旁的小孩都拿到赠品，就独漏了他，从后追随着游行队伍讨赠品，追得老远，令他妈妈牵挂却又没法叫住他。当他空着手回来时，我看得出他脸上失望且愤怒的神情。果然，过了不久，他把心里的不满发泄在蹲在他右边那个比他幸运得多的洋人孩子身上。先是用身子挤过去，接着用手中拿着的产品广告传单朝对方的脸扇动挑衅，直到那男童的妈妈出面，他才比较收敛。这时，有个游行队伍派发塑胶回力盘，偏偏又是漏了他。他涨红了脸，假装跌跤，撞在右邻那个男孩身上。是可忍孰不可忍，那男孩的妈妈冲上前理论。幸亏这时游行已近尾声，男孩的妈妈与对方语言不通，她的理论得不到回应，带着她的孩子悻悻离去。

人潮虽然已散了，我身边那位女士却怔着没走开，我趁着幺弟去开车过来的空挡，把那愤怒的男孩拉到我的座位旁，问他为什么无故向人挑衅？他自以为是地诉说他心里的不平。我告诉他我们没付费来观赏，能得到赠品是幸运，没得到也怪不得任何人，不该拿无辜的人出气。对小男孩说大道理他未必听得懂，极有可能他被洋孩子的妈妈的声势吓住了，岔开话题问我住在哪里。

萍水相逢，我摸不清小孩的成长背景，但我清楚地看出在不公平待遇下一般人的反应。这幕小风波明确地显示那孩子的比较心很强，一比不上别人，便转为嗔恨心。这种心结一日没解开，他一旦遇上不如人的境遇，就会饱受比较心所煎熬 ，长大后会是个愤世嫉俗的青年，对人对己都会造成伤害，那才是令人担忧的事。
————————————寒梅

日治时的苦与乐

与亲家聚餐，闲聊中谈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生活。亲家母说他们那时虽然不愁衣食，但每家每个月只能凭票购买限量的汽油，出入不方便。幸亏同区里一位长老每天让那一带的妇孺搭顺风车出门及上下课，才不必冒风吹雨打之苦。亲家母是家里的独生女，独门独户的生活很孤单，她很享受那段能与区内小孩挤坐在车里的日子。战火没烧到澳洲，但参战国家物质匮乏，她能在苦中寻乐，不失是个有福的人。
两位亲家都好奇，想知道在马来亚的我如何度过那三年八个月的苦日子。日军南侵时我的年纪还小，父母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四人、祖母、还有一个老佣人住在三面环山的亚答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在我的记忆里，没见过有人去上学，也从没用车子代步过。每逢有警报，我们就往山里跑，所以，我不曾见过日军。跑时只感到刺激却不觉得害怕。
我们的屋旁有条深溪，家里养的鸭子就在溪里觅食。我和大弟各拿着长竹竿看管鸭子。还记得有时小鸭被水里的蛇鼠类侵噬，表面不见征兆，直到傍晚要赶鸭 子回巢时，竹竿一点，鸭身翻转过来，水面上只留下鸭头与鸭毛。虽然没把管鸭的工作做好，我们却不曾受过责备。那条深溪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长大后，不时还梦到跌进深溪，惊出一身冷汗。
爸爸在屋旁搭几间木寮，养鸡养鸭养羊也养猪，佣人在屋后种菜，生活自供自给，倒是不曾挨过饿。不看管鸭的日子，我们与同村的小孩一起上后山采野菜，让妈妈混合着切成片的香蕉树干煮成猪粮。小孩子好玩，体会不到父母的日子不好过，一上了后山，就漫山遍野又跑又叫 ， 直到夕阳西下，麻包袋里的野菜不多，才愁兮兮地拔草根卜筮，希望回家时不会挨骂。这种迷信的卜筮十次有九次不灵。偷懒换来责备是必然的事，冀望一根草能改变被责的命运，与村夫俗子迷信占卦何异？如今想起来，人性的愚痴是与生俱来的。
蛇与猴子在日治时伴我长大。大蟒蛇常在夜里来偷吃我们养的鸡。猎物吞下肚后，动也不能动地把身子卷起来伏在木寮的角落，第二天早上，乖乖地俯首待擒，成为当时难得一尝肉味的村民锅中的野味。那时体会不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蟒蛇为了贪吃送命的大道理，我和大弟最喜欢的是挥舞着竹竿上挂着的蛇头与蛇皮玩。离我们家不远的拿督公亭子旁的树上有很多蛇，从树上挂下来，在我们经过时对着我和大弟昂首吐信。我们俩 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常常伸手逗弄。大概蛇嗅得出我们不含恶意，任由我们触摸，人蛇互不侵犯。我们俩不曾刻意隐瞒，但直到今日，家里没人知道这件事。
山上多 猴子，是长辈们的隐忧。为防猴子动刀伤人，放火烧屋，每晚临睡前，家里的刀与火柴都得锁在抽屉里。爸爸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只螃蟹，放在锅里加上盖。晚上猴子来偷食物，被螃蟹钳住，痛得叽叽叫，连猴带蟹溜了。猴子也常来偷我家佣人晒着的衣物。佣人挥竹竿赶猴子，它竟然翘着屁股，龇牙咧嘴表示抗议。佣人气不过，纵狗追猴子，我左额上那道疤痕就是猴子被狗追急了撞倒致伤的。
童年旧事被亲家母的好奇心勾出来，多姿多彩的际遇叫两位亲家觉得匪夷所思，儿子媳妇和孙女也听得津津有味。亲家笑称世上没几个人曾被猴子撞倒过，是可遇不可求的经验。同一场战争，澳洲没遭战火蹂躏，它的国民与我国人的生活有云泥之别。没尝过战争的侵害就少了生活体验，是上天对人类公平的一面。
人类都善忘，再苦的日子一晃过眼就成烟云，那段今日儿童体验不到的童年生活如今说起来只觉得有趣，也丰富了我的人生体验，倒叫我回味无穷。
————————————寒梅

由奢入俭难

来到阿德雷特当天下午，媳妇娘家一位知交通过电话欢迎我到来，并说她会安排时间与我见面。放下听筒，媳妇黯然告诉我那位德裔朋友已自闭一年多，不肯见人也不欢迎朋友上门，他们都拿她没法，叫我别相信她的承诺。
那位阔气的贵妇对朋友热情又慷慨。她疼我的媳妇，钦佩我的儿子，对他们俩的一言一行过分推崇得令我觉得不自在。爱屋及乌，我沾了儿子媳妇的光，每一回到阿德雷特都受到叫我难以消受的热情招待。
与我非亲非故，她在我抵达前总会送来我爱吃的饼干与饮料。大概看到我吃的都是从百货市场可以买到的平价食物，她就在包装上耍花样。依我的估计，她花在包装纸、丝带及送礼纸袋的钱比食物还贵，这种无谓的开销令我很费解。
在我留在儿子家时，她不时约我出外吃饭，却不肯让我回礼。她注重养生，平日的食物少盐少糖少油腻，蛋类更是不沾唇，但是为了迎合中国人的口味，她总带我上华人馆子，陪我吃油腻的中国菜。不管我怎么谢绝，她总点道地的中国菜。曾经在北京居留过，她点菜的功夫是我所望尘莫及。我唯一能做的是煮她爱吃的沙葛炒鱿鱼丝及烘鸡腿，再找个借口约她到家里聚餐。也在动身到澳洲前，买了她喜爱的蚕豆与雪兰莪锡制品带过去回馈她贵重的见面礼物。她的殷勤叫我承受得有很大的压力。
这位年龄与我相若的贵妇年纪还轻时不堪独生子夭逝的打击，精神几乎崩溃，不知何故竟与夫婿离异。丈夫给她大笔钱，并让她在祖屋豪宅居住直到老死。她虽然是德国人，却有着中国人从一而终的贞操观念，离婚后不曾再找第二春，只靠夫婿给她的巨额财富悠闲过日。她不烟不赌也不酗酒 ，除了生活方式奢侈之外，没有不良习惯，唯一打错算盘之处是她不该在好友怂恿之下把全部家当投入股市，落得沦为股市里被捆绑手脚的大闸蟹。
如今经济上不容许她再每周两次上美容院修指甲、修头发、作脸部按摩，也没能力不断换新装。没法再以雍容华贵的贵妇形象见人，她感到自惭形秽，选择退隐不愿见人。人的习性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要怪只能怪平日奢侈的生活习惯害了她。
想到她如今年纪已老大，身边没有一男半女相伴，孤独的滋味肯定不好受。为顾全她的自尊，我什么都不提 ，只是偶尔通过电话与她聊天帮她解闷。她以骨骼疏松症全身骨节酸痛为不能出门的借口，我就在电话中与她分享腰酸背痛的经验，也劝她多走动松松筋骨。只是无论我怎么劝，直到我离开阿德雷特 那天，她始终不肯出门见人。
临别前夕，我在电话里向她告辞，也劝她在必要时不必迟疑叫我的儿子媳妇帮她购物及安排医疗事宜，以她平日用妈妈的心对待他们，两个年轻人都愿以子侄的心为她效劳。没想到我的话引来她哽咽的回应，使我为她的处境倍感凄凉----一个无依无靠，自尊心却又奇强的老人，她肯低头向人求助吗？
——————————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