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October 25, 2012

你我身边的一朵花

                                    
        迈入晚年,身边的老朋友、老同事一个接一个悄悄离去。成住坏空是定律,我们都能接受;遇有那事出突然,晴空霹雳的骤变,就不免叫人怅然。
        八月中旬回到槟城,原本约好在忙完佛堂的法会后聚餐叙旧的朋友竟然一“失足”成“千古恨”。这位朋友一向注重养生,三餐务必少油少盐少糖,一家人循不同的体质,喝不同等级的饮用水;退休以来,每周分别打羽球、练瑜伽、打太极;早晚甩手、拉筋、打坐,该做的他无不尽其极。他的身子骨硬朗,一向无病无痛,是我们这几个常在一起的朋友当中与医生无缘的一位,所以,他常常自豪地自诩他人老身不老。那天合该有事,他起身拿东西,没有觉察到孙子挪开椅子,他因此跌了一交,伤到髋骨,躺了两个星期就走了。
        看到最不该先走的人竟然先我们而去,我不由得记起妈妈生前常说的“人过七十一朵花”,意思是过了七十岁的老年人就像一朵花,外相看似还完美,时辰一到,只消轻轻一触,花瓣就凋零了。妈妈的话在这位朋友身上得到印证。
        每当看到年轻人不懂得珍惜家里的老菩萨,我除了借《 南海普陀山传奇异闻录》里那则不孝子屠夫的故事提醒他们要及时孝顺父母,也用妈妈的话说明行孝不能等,莫待花朵凋零才悔疚。遗憾的是凡夫都有不见棺材不流泪的习性,父母还健在的人肯信服的并不多,理性而偏颇顽逆的年轻人甚至认为那是长辈对晚辈一种变相的威吓,是感情的勒索。
        心境还没从痛失良朋的阴霾中走出来,就又接到一位中年朋友因心血管阻塞送进医院。去探病时,听他的太太说他比同病房的另一位病人幸运,逃过了死劫。看到他的太太体贴地服侍他;他也一改对太太粗声粗气的常态,我们都希望这一劫让他警醒到夫妻因缘的可贵,而不是因为身体极度虚弱才没力气再对太太呼呼喝喝。
        十世修得同船渡,百世修得共枕眠,世上的男女千千万万,彼此有缘才能结为夫妻,当初选你所爱,如今却不肯爱你所选,在情在理都讲不过去。这一对我们常戏称为“打是疼你骂是爱”,他却调皮地回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夫妻如果真能因一场大病而醒悟到随时可能失去对方,从而懂得惜缘,从此改变彼此的态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年前,得知八妹癌症末期,那十三个月里,我几乎每一天都与她通电话。她远居悉尼,我没法常伴她左右,通电话是唯一能听到她的声音的管道,有电讯公司为用户提供廉宜的长途电话服务,我岂肯错过机会?无缘不成姐妹,我们家这朵花已凋零,如今即使我愿付再多的电话费,也没办法听到她的声音了。以往我们每年相聚一次,平时难得交谈,是死亡的阴影促使我抓紧能听到她的声音的机缘,及时惜缘让我余生无憾。
        棺材装死人,不只装老人,所以,惜缘的对象不应只局限于老人。人生何止在七十岁后才成为一朵花,你我的身边,人人都是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花,都应当珍惜。
15-10-2012刊登于星洲日报星云版)
       

Thursday, October 18, 2012

Nenek 的后裔

                             
        当阅读槟州威南一个女教师自称是菩萨的后裔,带着家人上演没理性的宗教膜拜仪式的闹剧时,我看到一些巧合之处:主角自称是“菩萨后裔”、受“菩萨”之命,参与行事的人当中有工程师、长辈须向“菩萨后裔”的晚辈叩头…..这一切都曾经活生生出现在我的眼前!
        有一年,家翁家婆与小叔一家人南下,半途在首都一家旅店留宿时撞了邪。次日,当时还年幼的侄儿在车上一路哭闹,“神” 竟然上了小婶的身。据说那是小婶娘家一位已登“仙班”,做了Nenek的先人。在华人社会,家里有个乩童媳妇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回家后,家婆只是轻描淡述。看她掩掩闪闪的,反正事不关己,我们并没多问,岂料那正是伏笔!
       先夫只在每周周末带我们回他父母家探望两老,我们完全嗅不出空气中的异味。一次,家婆在谈话中说她的身体虚弱,我与先夫商量,从每周炖泡参鸡汤给他进补中,每个月腾一次让给家婆。学自妈妈的炖泡参鸡汤法是在双层炖锅里,用个瓷碗倒置盖住泡参片,整只去皮除了脂敲断骨头的甘榜鸡则放在瓷碗上,隔水炖三个小时。吃时移开鸡,把碗翻转过来,炖锅里碗内的鸡汤才涌出来。这种炖法,汤都藏在倒盖着的碗里,想不到家婆竟仍然怀疑我在鸡汤里下了蛊。
        话是第三者传给我听,我自问清白,虽觉得委屈却不曾中止,也不曾去追究她怎样处置那碗汤。直到家婆亲口叫我不必再炖鸡汤,也吩咐我在农历新年不必再捧燕窝给两位老人家,再看到我们所送的纪念品旁边果然都有个包着“仙草”的红纸包封镇压着,先夫这才相信有人在背后诬蔑我下蛊,他气得在电话里问他爸爸怕不怕我们在每个月给的零用钱上下蛊?老人家却不承认曾这么怀疑过。诬蔑的行为一直都在我们背后进行,没证没据,我们吃定了哑巴亏。
        家翁往生时,小叔一家人凌晨才赶回来,据说Nenek 的代言人一进门就搓着家翁的遗体说她有神力了,谁有事可以来找她。家翁头七前一晚,在我们夫妇离开夫家后,Nenek再度上身,说她已送家翁登仙,仙人不吃人间烟火,吩咐家人把头七的祭品弃在墓前,供孤魂野鬼享用,接着警惕家人提防我的手提包里带来很多鬼,这一切依然是在我不在场时进行。
        才从坟场回到家,Nenek第一次在我夫妇俩的面前显神威。她唬吓先夫说神赐他财富,如今神要他的命,要先夫让Nenek到我们家里去作法。我们从不赌博,也不曾发过横财,袋里每一分都是流汗绞脑汁的钱,何来神赐财富?我虽不信这一套,但是先夫是心脏病人,那堪她唬吓?只好由她。
        来到我家门前,等着开门之际,乩童哼的竟然是Halleluiah!我本身在修道院受教育,我能肯定Halleluiah绝不会与Nenek有挂钩!进到屋里,她命令“助手”拿下我家供的观世音菩萨像,坐在菩萨头上,接着把菩萨像砍碎丢掉;我家的古董、摆设,都由两个小叔扛的扛,抬的抬拿去丢;先夫才买不久的车子也由小叔开去丢。她向我要了盐米,在家里四处撒。也拿了刀、盐、米、天主教徒的二叔从教堂里拿回家的棕榈叶,分别安放在我家窗子的木框上,还用原子笔在红包封上画符,分给我们全家人带着。我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孔武有力的二叔跟着来,还带来了棕榈叶和红包封,原来都是有备而来!Nenek借助她的工程师丈夫与二叔的手帮她完成“救世主”的使命!
        最可笑的是她安放在我家的那些“镇压品”和给我们的护身符早已在事后被我送到广福宫韦驮菩萨哪儿,接下来,Nenek再次上身时,竟安慰先夫说她安放在我家的镇压品和护身符一直都在保护着我们,Nenek也不时有到我们家巡视,真是荒天下之大稽!她每讲一次,我们一家人就偷笑一次。我的孩子从中领会到这种信仰的荒唐无稽,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宗教敬而远之。帮我以身教教育孩子,倒是我该对她感恩之处!
        在家翁过世那一年内,遇有祭祀日,小婶一踏进门,神就跟着上身,时而是Nenek,时而是Saint,有时则是家翁来要求供他浓咖啡、发糕及Kuih ka pek,他可忘了Nenek早已送他登仙,早已不吃人间烟火!
        Nenek 比人高一级,身为长辈的家婆,对着Nenek媳妇叩头如捣蒜,这出戏码,我在28年前早已目击!

Thursday, October 11, 2012

Forgive and Forget


难得与弟妹们相聚,我们无所不谈。当谈到小时不如意的事,六妹说她为取得心境安宁,选择只活在当下,绝不把过往的事储存在记忆里,尤其是不愉快的人事物;我则认为生活中,不论是喜怒哀或乐都是人生经验,可做为来日待人处事的参考,才不致于重蹈覆辙。如果不能吸取生活中的教训,极有可能一再犯相同的错误,那么,一个人活到八十岁,就可能做足八十年的傻瓜。
两姐妹会有截然不同的处世态度其实各有其因缘。虽然六妹依然躲不开生活的磨练,也曾备尝相夫教子克尽妇道那段甜中带苦的滋味,但是,她有福报,当她偕同七妹来投胎时,正值爸爸的业务大放光彩,妈妈视这对孪生姐妹为福星,对她俩关爱备至 。加上她俩是家族里第一对双胞胎,深受全家人的关怀与爱护,所以她从小不知愁滋味;妹夫是位温顺的男人,事业有成,他的家人爱屋及乌,对六妹尊重有加,不论在娘家或夫家,她的生活字典里找不到“顾忌”这两个字。
我则业障深重,一出世就让妈妈在大家庭里抬不起头,年轻时在家里的地位可想而知;出嫁后遇上 先夫家里有个既是友族信仰中Nenek的乩童,偶尔还效法道教撒盐米驱邪,又在不同人面前自称为Saint或救世主的妯娌。她随着当工程师的丈夫调派各处,难得回槟城,我与她少接触,也不知道在哪得罪了她,她竟然在我的背后诬赖我下蛊而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蛊惑人心的话闹得夫家人人自危,甚至在我们旅游时买回来送给家翁家婆的纪念品、一家人到访时坐过的位子都用Nenek派的“仙草”镇压。先夫的姐姐看不过眼,出言警醒,我们夫妇才省悟到这一向来挖出的人心都被当了狗肺!所以,在先夫家人面前,什么事不该做,什么话不能说,在什么人面前该噤若寒蝉,变得既聋且哑,我都得谨慎记牢,才不致误踩地雷,被炸得粉身碎骨,死了还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夫往生之后,我与他的家人关系疏远,任Nenek的法力再强,再也伤害不到我。一切事过境迁,如今,我即使能原谅(Forgive)那些诬蔑冤枉我的人,却不会忘记(Forget)生命中的无妄之灾!

Thursday, September 20, 2012

新宠与旧爱

                              
        小女儿从7-11店门前捡回一只小猫,抱去给兽医检验后带回家,说是要给褐童添个伴。小猫一进门,褐童感到这个新加入的成员威胁它在家里的地位,带着敌意瞪视着它,却不见有侵袭的动作,全因那还是一只小猫不欺弱小,是猫族可取之处,能不让欺凌、虐待幼童的家霸愧称人?
        小猫的性格比褐童活泼,初来乍到,与我还不熟,见我经过,竟把地上的乒乓球朝我踢过来,也在我回敬时,一来一往,继续与我玩踢乒乓球。它不知从何知道家里哪一些是猫的玩具,竟然一进门就懂得玩。它的好奇心重得近乎不知好歹,无视玩具主人的禁忌,也不理会不会犯讳,想玩就玩。只要一有机会,它就跳上摆放在客厅地上,供褐童磨爪及发泄情绪用的滑板型的抓板(scratch pad)乱抓一通。褐童不甘让它,却又没法出声喝止,只好一看到小猫走近,就连忙趴在板上,用身体霸占住抓板,让小猫无机可,却也因而困得自己失去自由。每当看到这一幕,我不由得联想到人类社会不时也在上演这出戏:为了钳制他人行动上的自由,修订冠以美名的法律,到头来反而作法自缚,让自己所订的法律困得动弹不得。
        人字形的隧道是小猫的至爱,隧道只能容一只猫藏身其中 ,褐童没法钻进去为难小猫,只能守在出口处。隧道主人在外面虎视眈眈,小猫不敢出来,只好转到隧道的另一个出口处,褐童随即跟上。两只猫就这么样,一只在隧道里,一只在隧道外对峙半天,直到褐童拿它没办法悻悻走开,才结束这一场无声的对抗。最惹笑的是小猫初来时,我的女儿还没来得及替它准备供排泄用的沙箱,它有三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跳进去占用褐童专用的沙箱。褐童在箱外目光凶狠地瞪着它,小猫完事后不敢跳出来,尽在箱里焦急地团团转。我哄开褐童,它跳出沙箱后,仍然伏在胶垫上,一动不敢动,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那是它进门以来第一次表现对褐童的顾忌。
        也许是在外流浪时饿坏了,小猫的胃口很好。品牌不对,褐童不肯吃的罐头猫粮,它却吃得津津有味,而且食量大,一餐吃得下两罐罐头猫粮。每当看到我在厨房弄餐,它就蹲在我的脚边,抬头看着我喵喵叫;我们用餐时,它也在我的脚边绕圈子,好像永远吃不饱似的。家里这两只“宝贝”真滑稽,小猫食量大;大猫食量小,全因它们的身世所造成,从猫身上看人性,谁说小孩挑肥拣瘦的习惯是与生俱来的?
        新宠固然活泼可爱,我的女儿也不敢忽略了旧爱,为表示对它的爱不曾被新宠所分薄,她时不时轻拍着褐童,与它低声细语,也在喂食时陪着它。胸无城府的小猫跟上前来凑热闹,褐童耍脾气,掉头走开,叫我的女儿左右为难,深感到要在小猫搅局之下,安抚褐童不是件易事。
        小猫调皮,惹人怜爱;与褐童有多年深厚的感情,也不容冷落它,我的女儿要在新宠与旧爱之间取得平衡点,确实费了一番心思。看到她要妥善处理两只猫尚且如此棘手,同时拥有新欢与旧爱的齐人,其烦恼可见一斑!
       
      

Friday, September 14, 2012

悔教夫婿觅封侯

                        
        “寒梅老师,我输了!”一位为情所困的晚辈情绪激动,声音哽咽地在电话里倾诉她接到小三极尽侮辱的电邮,羞辱她又肥又老又丑,怎配与年轻貌美的美媚争宠?女性的自尊被击跨,她自觉自己彻头彻尾输给了对方。
        旁观者清,我冷静地给她分析:“那是小三常用的心理战术,你如果被她激将得情绪失控,上演泼妇骂街自毁形象而引起夫婿反感,或妄自菲薄而弃权退让,那你就真的输了。”
        这位晚辈的丈夫出国经商,犯了一般男人常犯的错。小三为进门铺路,不时用电邮骚扰,目的不外是把她气走,好让她堂堂正正跨进门。
        既气夫婿对她不忠,更不堪小三时不时借电邮侵犯尊严,她曾兴起轻生的念头。对这位曾在鬼门关前走一圈的晚辈,我再忙也得让出耳朵听她的牢骚,帮她打开心结。
        曾经因为被气不过,她想一刀斩断恼人的情丝,以为了断了这一段情,耳根就清净了。我劝她先冷静分析她到底还爱不爱这个有缺点的男人?她在不在意孩子有个残缺的家?“离婚”两个字不能拿来当发泄情绪的利器。自动退出等于启开方便之门,让对方长驱直入,霸占正房宝座。一旦让居心叵测之徒鸠占雀巢之后,她再后悔时已成千古恨,那时只能怨自己小不忍以致乱了大谋。闽南话说“死狗顶路头”,要堵住这道重要的关口,不能不忍一时之气,权扮死狗,那才是对抗小三的良策。只要能保住正房夫人的位置,小三进不了门,再得宠,永远还是小三,在她所处的礼义之邦里,她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
        我进一步向她指出,小三炫耀的只是她的青春美貌,谁不曾青春美貌过?人都会老,相貌会随之变丑,三五年后,失去了青春的本钱,剃人头者会遭人剃头,所以无需艳羡她。这位晚辈有艺术天分,这十多年来养在深闺里,光芒隐晦了,我劝她去学艺,能让艺术成就带来的 光辉照耀得负心的人后悔当初痰迷心窍瞎了眼当然最好,退一步说,即使没有特出的表现,至少可以借学艺助她消磨寂寞的日子,让心灵有个寄托。戏台下看戏,就看谁能站到最后,失宠的人更应自强。
        无独有偶,我去年底才听同学说她儿子到中国发展业务,不上两个月就结了新欢。为了扶正新欢,负心汉二话不说,回国办手续弃糟糠,宁可付出一笔可观的赔偿金,也不肯留商讨的余地,快刀斩乱麻,又狠又快,比晚辈的夫婿更绝情,也显得小三的手段高下差距大。
        “印尼人来了,东西不见了;越南人来了,猫狗不见了;孟加拉人来了,少女不见了;中国人来了,丈夫不见了”这是当年印尼冻结输出女佣到我国,为取得语言上的方便,我国一度想转向中国聘外劳女佣,国内妇女界极力反对,在坊间流传的笑话。其实每一个种族都各有好人,也难免有败类,所以,我不赞同用不光采的标签侮辱人种的说法,但是身受其害者却不做如是观,我所认识的两位受害者都一口咬定该国的女人确确实实让她们的“丈夫不见了”。
        自从中国经济崛起,各国人纷纷到中国设厂、经商,很多高层职员被派驻中国。离乡背井的寂寞生活不是每个人所能承受,意志力薄弱的人抵不住美色魅惑而感情沦陷,不论他处身哪一个国家,都会犯相同的错,却让当初鼓励夫婿力谋进取的闺中少妇悔教夫婿觅封侯。

       
       
       

Thursday, September 6, 2012

隐忧

                                      

        自从十年前一年内动两次手术之后,我的记忆力大衰退。如今随着年纪增长,生活中大小事丢三落四的,有些事,越逼自己紧记,偏偏就越快忘记,好不人!
        一向来用规律的生活方式克制生理上的缺陷,每件用品有一定的安放处,省了寻找的麻烦。问题出在不常用的东西,没有惯常的收藏处,即便是用归类法,界线也很模糊,待要用时搔破头皮也想不出收在哪,往往循着记忆寻搜,却在关键处印象一片空白。越是怕有闪失的物件才越搞怪,就像精灵在与我捉迷藏,浪费时间寻找还急出一身汗。朋友来我家会发现我家冰箱门上、衣柜门板上贴着大大小小的纸条,什么东西收在什么地方,写得清清楚楚,小偷进门,只要识得华文,对我家藏物一目了然。
        月历表给我提供了不少方便,不论与朋友有约、甚至剪头发、见牙医,都登记在内。三个孩子见我做得井井有条,他们都很放心。
        最近 一连好几次,我要从微波炉里拿食物,却打开冰箱的门;与人交谈,只要遇到有人打岔,我就忘了话题,接不下去;要到房里拿东西,进房溜一圈却空着手出来,才记起进房的目的,耗时费事也听到了生理警钟。与同学谈起最近失常的行为,她安慰我说她比我更糟,到银行将遗失的支票作废,才发现原来支票在冰箱里躺了一个星期,花了冤枉钱还被当傻瓜。我不是要跟她比看谁比谁糊涂,我担忧的是情形进一步恶化,我到孩子的家时,他们会放心让我为他们操持厨务吗?
        无论到哪个孩子的家,我一进门就接过掌厨权。天下的孩子哪一个不认为妈妈煮的菜最可口?小女儿仗着她是家里的老幺,有权撒娇也有点菜的权利,肉羹面线、Belachan鸡她百吃不厌;大女儿最爱吃我炖的胡椒猪肚汤和酱油凤爪;儿子胃口好,我煮什么他都说很好吃,他最享受不必上班的星期天早,吃一碗我煮的清粥配菜脯蛋或椰浆饭;媳妇坐蓐期间吃麻油鸡上了瘾;三个孙女也常常怀念阿嬷拿手的烘鸡腿(她们称之为Ah Mah’s special chicken)。上巴刹前,让他们点菜式,尤其那三个小可爱,吱吱喳喳商量好才告诉我她们想吃什么菜;餐桌上看到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我感到很满足。设若我糊涂到用辣椒腌Belachan鸡,用鸡肉煮椰浆饭,还能再为他们效劳吗?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我到他们家还有意义吗?
        想当年,我们不让妈妈下厨,她因而大闹情绪。当时我们不明白精明的妈妈为什么意会不到子女的一片孝心?一致认为妈妈不会享清福,如今自己处在妈妈的地位,才体会到为人母亲不能再为子女效劳时那股不是滋味的感受。
        体质衰老是自然的程序,再高明的医学也没法制止,要来的终有到来的一天。警钟已响起,前面还剩多长的路,很难说得准。我会 把隐忧深藏心底,不能让孩子知道,生怕一旦他们不让我下厨,我会衰老得更快,那时,我的情况可能比当年妈妈闹情绪更糟。
        光是秘藏隐忧还不够,我必须更积极地趁着辨不出糖与盐、分不清酱油与白醋、昏蒙得不辨好歹的时刻来临之前尽妈妈的心力,结束独居的生活,轮流在子女的家里转,能为他们付出多少算多少,尽人事听天命,做个心安理得的老人,何尝不也是人生一件乐事?


       
       
       

Thursday, August 30, 2012

当草莓遇上仙人掌

                                     
        紫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发泄她心中的委屈,数说着儿子如何刺伤了她的心:行事独裁,不知尊重长辈,罔顾妈妈的感受……每一项“忤逆”的罪行都是一根锋利的针,刺得她纤弱的心鲜血淋漓丈夫死了,唯一的儿子又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心魔一经成功进袭,种种负面情绪在她的心田脑海泛滥成灾,一发不可收拾,她只愿自己能早日死去。
        听她把自己的晚景说得那么凄楚可怜,我心里也有戚戚焉。只是,心里没有对策,手上没有王牌,我只能无助地看着她唏唏嗦嗦地擤鼻涕抹眼泪。除了递上纸巾,我笨拙得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只在心中涌起“又一颗草莓惨遭仙人掌扎伤了!”的念头。      
       人一从职场上退下之后,昔日发号施令的风光不再,从此沦为吃闲饭的角色,顿时就会觉得比人矮了一截,随之而来的是感情变得极度脆弱、敏感。这时候,来自子女的一句语气欠婉转的话,一个少了笑容的脸色都成了扎在心头的一根刺,既刺耳也剐心,这种现象何止发生在紫玲身上?相信所有退休人士都有同感,只差程度不同而已。
       小女儿曾经说好要带我到新加坡访她大姐,却一直不见动静,我三番两次提醒她订机票,她一句“你真是越老越烦人呐!”,说完再加上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她这套新新人类的言行很伤了我的心,甚至有赌气不想跟她去的冲动。曾经在她的大姐要她帮我提热水罐时,她瞅了我挂在肩上的大手袋一眼,不经意地说:“大手袋要来干吗?”我气得从她的手中把热水罐抢过来,用行动提醒她,我不稀罕心不甘情不愿的施舍!诸如此类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显得我好像很小气,其实我知道今日的年轻人对老人的感受后知后觉,有必要让她明白,如果 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都做得如此勉强,到我年纪老大需依赖她时,会有好脸色看吗?她是个有孝心的女儿,当她体会到仙人掌已刺得草莓遍体鳞伤,言行自然就会收敛。
        与我不同的是紫玲曾经是女强人,她婚后与丈夫携手奠下经济根基,是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她家的惯例,在处理商务时,她垂帘听政提供意见,一切决策都由丈夫嘴里说了算;回到家里,则惟她独尊。丈夫敬她九分,子女畏她十分,养成她今日对子女要求极高,凡事不肯妥协的态度。
        多年来跟在丈夫身边,她虽少出声,却深谙经商之道。丈夫去世后,她一直把儿子带在身边,一心要培植他成为接班人。年轻人脑筋灵活,学习能力强,有青出于蓝的表现,今年初,紫玲放心地把棒子传给儿子,回家安享晚福。谁料到还没到半年,家里就硝烟弥漫。
        紫玲是建立家庭经济的功臣;对儿子有生育、养育、培育之恩,一向来权高势大,缴出经济大权后一被忽视,她不止失落,还参杂着惶恐、受凌辱的委屈,所以她才哭得那么伤心。紫玲与我虽份属好友,但是,大女人的心境眼界不是小女人所能望其项背,这时所受的伤害自然与小女人天差地远,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没有人会笨得把草莓与仙人掌放在一起,但是,当命运之神安排草莓与仙人掌紧紧相偎时,草莓就得要有自保的智慧,用豁达的心态,婉转的处事法游刃于仙人掌的芒刺之间,把受创伤的几率减得最低。


  

      
  

Thursday, August 23, 2012

晚霞背后那抹阴影

                                                   
        大女儿出道以来就在英国的医院服务,那里的病人无论贫富,都能享受一流的免费医疗福利;出院后,如果家里乏人照顾,医院还会做适当的安排。病人少了经济负担与病愈后护理两方面的顾虑,都能安心地接受治疗。
        她今年转到邻国中央医院服务,就注意到一个与前迥然不同的现象,发现这里上了年纪的病人一经证实患上癌症,第一个反应就是死了算了。她知道病人消极的态度有的源自不胜负荷的医药费,也有独居的老人担忧病中没法自理,但是,叫她费解的是有个由孝顺的儿子带来看诊的病人,竟然当着儿子的脸要死要活,令她的儿子不知所措。
        听她这么说,我告诉她如果一天我也患上癌症,我同样会听其自然,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谢绝手术,更不会接受化疗或电疗。我的话震得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有点急也带点气地说:“您的女儿是肿瘤专科医生耶,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的三个子女当中,要算大女儿最体贴,也最了解我的生活状况,但是,毕竟一年只见上几次面,每次见面时日不长,我们都很珍惜,不会浪费时间谈不曾在生活中出现的无聊话,这次由她的病人的话题引出我心中的话,让她看到我另一面的生活感受,她惊讶地说她万想不到我竟然懦弱得不敢面对现实。      
        我倒不认为这是懦弱的表现,以我这把年纪,该尽的责任已完成,就算死了也不会有遗憾。若侥幸身体健壮,自然会尽情去享受还能活着的每一天;当病痛来折磨时,尤其不幸遇上令医生也头痛的癌症,就该放手,一来自己少痛苦,身边的人也不必陪着受罪,何况三个孩子各有自己的事业,我总不能自私地要他们请假来服侍我。这种决定对各方面的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何乐而不为?
        为了不让孩子们担心我的生活起居,我一向表现得很坚强,加上我从小就爱笑,从外表看,我很开朗、乐观而且积极。但是,我毕竟是凡人,有血肉之躯,一旦病痛来袭,一样会痛会苦。记得三年前,有一个夜里,膀胱感染带来冷彻骨髓的感觉至今犹如挥之不去的梦魇;去年没法举步带来的不便与恐慌,叫我至今仍活在心头那抹阴影中;前面还会有什么变数很难预测,我偶而会做杞人之忧。生活少了安全感,随时随地须准备单独应战,当身心疲惫,情绪低落时,就会觉得活着真累。在老同学及八妹的棺前,我对她们说“你安息了,几时才轮到我呢?”尤其对年纪还轻的八妹,我更恨不能取代她躺进棺材里。不管身边的人有没有听到我这一席话,这确确实实是上了年纪的人的心声。
        人都不怕死,真正怕的是走向死亡的过程。将死未死之前的虚弱、无助,吃喝拉撒都得依赖人,生活不再有尊严;一行一动必须劳烦人,依我性格,我会过意不去,但是形势逼人,又不得不求助于人,那时,肉体的折磨加上心灵的煎熬,我会活得生不如死,何须再用医术与药物延长这种身心的折磨?
        看到八妹抗癌的过程,我一直都很佩服她的勇气。换成是我,早就已缴械称降了,也许这就是我女儿所说的懦弱。从她的角度看,她只看到他们三兄妹为我润饰出来的灿烂晚霞,却看不到彩霞背后那抹若无还有的阴影。

       

Thursday, August 16, 2012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猫

                         
        被小女儿宠坏的褐童非常挑嘴,从槟城带来的罐头猫粮吃完后,这里的宠物店里买不到它常吃的品牌,它宁可挨饿,只吃足以维持生命的分量。看那每天早晚两餐,吃剩一大半的猫粮,真是暴殄天物。我把它包好,上巴刹时顺手拿到楼下喂躲在垃圾房里的猫。看到它们并不择食,我接下来每天把残羹剩饭一起带给它们,它们也都吃得一点不剩。
        垃圾房里那三只猫两代同堂,可是当小猫长大后,就与猫妈妈断了母子情,我原以为放下食物让它们一家共享,谁知无论哪一只猫先占据了食物,绝不肯让其他的猫分一杯羹。母猫固然不与它那已成长的孩子分享;它的孩子也不会礼让生它带大它的妈妈,这就是人与兽的分野!
        母猫最近又添了两只小猫。我每天从巴刹回来,都看到母猫钻进大垃圾桶里找食物,小猫则在垃圾桶外喵喵叫。脆弱的生命那么无助,生活那么没有保障,看了叫人心酸。为了求生存,猫儿都懂得必须在市政局的垃圾车来清理垃圾之前寻找当天的口粮。有时地上可见到它们啃烂的保丽龙盒子,(吉隆坡的人到现在还在用保丽龙盒子打包食物)。有一天,我看到垃圾房门口有一个只剩骨头的生鱼头。从这种种迹象,就看得出猫儿的生活很苦。它们从垃圾桶里翻垃圾寻食物时不会善后,不懂得保持地上整洁,万一惹恼了公寓的清洁工人,这群猫会不会被驱逐出公寓?到时流离失所的日子会更难过。加上母猫不停的繁殖,猫族的数量一旦失控,引起公寓管理层的不满,一声令下,肯定会被逐出公寓。那时,拖老携幼,要到哪里安身立命?毕竟是猫,它们不会为前途着想,却让毫不相干的人为它们干着急。
        每天给它们带食物,猫儿看到我时不再躲躲闪闪,我才能看清楚它们的面目:两只刚出世的小猫还算可爱;另两只比较大的猫长相平平无奇,但是都不属于惹人怜爱的那种; 猫妈妈则有一对向外展开的招风耳,鼻尖那撮黑毛让整张脸显得脏兮兮。它身上的毛色也不均匀,整体看 乏善可陈。以它们的长相,相信公寓的住户不会有人愿意领养它们。猫不像人,不能用品德、才智、性格来弥补长相上的不足,不幸长得不讨好,就注定一生失宠,这是它们不幸之处。
        这个猫家庭寄身公寓的垃圾房,不愁风雨来袭,饿了在垃圾桶里寻找食物,渴了想必是到游泳池喝水,公寓的清洁工友每天定时清洗垃圾房,环境整洁卫生,它们比一般的流浪猫幸运得多。只是,寄人篱下,难保哪一天会流离失所;每天只能从垃圾桶里寻找食物,有一餐没一餐,生活没有保障,比起我家的褐童,不合口味的食物就罢吃,非过滤水就罢饮,它们又是多么不幸!

       
           

Wednesday, August 8, 2012

教室里的观世音

                       
        接到离校已十多年的学生的电话,我习惯性地问她近来可好?她劈头一句“好就不会打电话给老师了。”怔得我一时回应不过来,好就不打电话给老师,有麻烦才想到老师,像话吗?回头一想,至少她肯定了我是她有麻烦时能助她一把的对象;这么多年了,还保留着我的电话号码,对早已离校的学生,我还能期望得更多吗?调理好情绪之后,我耐心地听她细诉也助她分析她面临的问题。
        在杏坛默默耕耘三十多年,若不是限于法定退休年龄,我还真不舍得退下,只因为这不止是一门职业,也是一道人与人之间心灵交流的管道,更能借此门路为年轻人解除疑难、排除困惑、慰藉惶惶不安的心境,是很有意义的工作。
        1959年,我们女学员被派到坤成女校实习教学,是我执行教学职务的第一步。初为人师,我们完全没有“老师”的架式,像学生的姐姐多过是她们的老师。实习期间虽然有讲师坐在课室后面评审而紧张,但是,只要哪一节课没见到讲师的踪影,师生就放松心情,讲课顿时变得轻松无比。我常拿学生的语病当教材,学生把“开灯”写成“开火”,问她在家里开火,打谁?惹得笑声不绝,是我上课的写照。能与学生打成一片,彼此没有隔阂,虽属短期实习,学生有心事,都不迟疑地向老师透露。那时,自己的人生经验不足以助学生解决问题,但是有个“大姐姐”在聆听、在安慰、在背后支持,多少能助学生释怀。初踏进杏坛,我误打误撞中就这样把工作兴趣化,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证明这一步棋没走错。实习期满,学生乘校车到傍黛谷语文学院与老师们欢聚,小女孩的热诚比她们手中的礼物更叫我们感动。半世纪前的往事至今犹历历浮现脑际,证实对学生用爱语感化确实远比藤鞭、斥责管用!
        雅比灵国民中学创校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原本是专为各语文小学会考落第生而开办的学校,校中的硬体设备特别注重工艺、家政与商科。从华小转来的学生在以国语国文为媒介语的环境中无所适从,与不谙华语的师长没法沟通,那份焦虑与不安写在脸上,这时,校中的华文老师就像溺水的人手中的浮木,多少心灵的怖畏得以抚平、多少惶恐与不安得到慰藉。传达讯息时,老师是学生的通译员;遇上来自英校,语文占优势的学长对“有口难言”的华校生不公平时,老师挺身而出为他们讨回公道;有那用尖酸刻薄的话嘲弄华校生发音不准的师长,老师善巧方便地借他们的话回敬,“学生把fried rice讲成fly rice,的确很滑稽,幸亏他还知道rice 这个英文名词。您老是华人,可知道rice的华文名称吗?”三几次下不了台,二毛子老师此后不再拿华校生的英语发音当笑话,不再称学生为Potato,还学生尊严。
        陪学生走过那段有点崎岖的中学路程,进入工艺学院或职业学校的学生都能顺利地在毕业前就获得雇主青睐,他们纷纷回来找老师当担保人。不曾过问担保人的责任有多大,也不曾迟疑会不会因而被学生所拖累,只因为我们并没把学生当学生看待!
        韩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我说:师者不但对学生传授道理、讲授学业、解答疑难,还得学习观世音菩萨,得随缘应化,应以何身得度,就现何身,也包括必须具备能包容学生无事不登三宝殿,只在面临困扰时才想到你的菩萨胸怀!

Thursday, August 2, 2012

柬埔寨之旅

                            
        我们一行四人出发到柬埔寨之前,我的大女儿原本有点担心三位随行的长辈是否走得动,直到看见我们除了挥汗如雨之外,都走得脸不红气不喘,不由得竖起拇指赞好,她特地为我准备的拐杖也只在游吴哥窟时派上用场。
        在金边(Phnom Penh)参观大皇宫。据地陪说,皇宫旁金阁寺和银阁寺里所展列的金银用具都是真金纯银打造的,银阁寺里还有一方用银片铺成的地板。相比之下,我国的银行提款机多次被匪徒连“根”拔走;皇宫围墙的徽章尚且被不法之徒撬走,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之徒如此猖獗,如果守卫不见得森严的金阁寺银阁寺是在我国,后果会是如何?与淳朴、戆直的柬埔寨人相比较,国人中的害群之马真叫我们感到汗颜!
        波布罪恶馆(Tuol Sleng Genocide  Museum)是杀人魔头波布用惨绝人寰手法凌迟被加以罪名的国人的展览馆,规模虽远比不上南京大屠杀遇害同胞纪念馆,但是,两者都暴露出盖世魔头残酷的一面。地陪有多个家人是受害者,有切肤之痛,但是他讲述这件事时却平静得就像在讲国家历史,表现得很专业。
        五天四夜之旅,最引我们注目的是无论在广场上,市场里,名胜地,甚至在游船上都可以见到衣衫褴楼,一见到旅客就围拢过来伸手乞讨的大人与小孩。我们乘游船游览东南亚最大的淡水湖洞里萨湖(Lake Tonle Sap)时,有个妈妈开着小船,带着两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孩,孩子颈上还盘着一条蛇。她把船驶近我们的船,小女孩熟练地伸过手拍打着我们的船,接着攀住船边,伸手讨钱。从小就教导子女伸手讨钱,叫人不知要同情他们生活贫困或是怜悯这些孩子,他们长大后还肯靠劳力谋生吗?在不当的身教之下,只怕她的孩子将会以乞讨为终身职业,翻身无望,那才是最大的不幸!
        市场里的小贩大多为女性,她们待客的态度很亲切,个个都笑容可掬,讲话轻声软语,即使交易不成,依然满脸笑容送客,给旅客留下好感。唯一叫人不敢恭维的是,无论是在苏联市场或到百货公司购物,都得讲价。价钱谈不拢,只要客人作势离去,她们甚至会给你打对折!
        到暹粒(Siem Reap)的第二天,地陪带我们到一家百货公司购物,只见大门口有五六位女售货员在迎接客人。我们不知道排场这么壮观的公司竟然与苏联市场一样,必须讨价还价。我的女儿买了两件标价二十美元的T恤,后来才发现我的同事只以半价买了同款式的衣物,她觉得要这么样讲价还价很累人,购物兴致索然。初来乍到,我们不知物价,也不会杀价,为了免得被当金马仑菜头,对这家公司的土产、精品及珠宝部门,只是绕道而过。夸大标价,再以折扣诱客,会让顾客失去信心。不能以诚待客,结果失去更多,只可惜那家公司的老板不懂顾客的心理!
        我们游柬埔寨的重点在游览吴哥城,却因为安排上有些误会,结果只安排一天的时间游览吴哥窟(Angkor Wat也称为小吴哥)、大吴哥(Angkor Thom)、巴戎寺(Bayon)、变身塔( Pre Rup Temple)比米拿卡遗迹(Phimeanakas  Temple)及与老树缠结得难分难舍的塔布隆寺(Ta Prohm),其他古迹如战象台(Terrace  of Elephants)、癞王台(Terrace of Leper King)、皇家浴池(Srah Srang)只能走马看花。古刹的梯级都很陡峭,而且没有扶手,爬上时没问题,下来时却走得战战兢兢,幸亏有地陪扶着我走下来,真佩服当年的王族与高僧每天是怎样上下的?
        吴哥城宏伟壮观的建造工程、雕塑得栩栩如生的佛像、神采飘逸的飞天(Aspara),还有那壁上无处不在,精美绝伦的浮雕,鬼斧神工,叫人惊叹不已。对这个被联合国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古刹,我们虽然没法走遍,也因黄昏那场雨而没法观赏落日余晖,却已觉得不虚此行了!

       
       
       

Saturday, July 28, 2012

鬼见拍手笑

                                  
        用两个多月的时间才把两百多篇文章整理出一个头绪,将原稿交给主编帮我编辑;一面调整好字体、输入指盘(Pendrive),交给朋友作美术设计;如今手上还剩下最后的程序是细读每一篇文章,并加以润饰与衔接。工作琐碎繁杂,所费的心血比往日出书有过之而无不及。当中最棘手的要数为凑足《追思》那一辑,我从旧作中找出18篇追思文,重新打字,每周两次,在两个多月内连续刊载,自己作得很辛苦也让有缘人读得很累。
        如此瞎忙一场,纯粹是为了不想作品在自己身后流失------一个多么痴、多么俗兼多么无聊的念头!省悟到不值得为一念之痴而劳神,很想就此打住,主编却认为既然已花费了这么多功夫,半途而废很可惜,建议我继续把书编好,留着看能为哪个需要筹款的团体再度效劳。她编辑的用意与我结集成书的出发点南辕北辙,不过,诚如她所说,已动用了多方的人力与物力,势成骑虎,这时罢手就太对不起热心帮我的朋友。       
         主编朋友比我豁达有远见,她肯花费时间与精力为我编辑,纯粹出于一心要造福社群,像以前一样,用售书所得为慈善机构筹款;我却只为了满足个人为留下作品的物欲,自私而渺小,与她相比,我相形失色,自愧不如。
        有动笔习惯的人都体会得到写作人总珍惜自己的作品,视之如亲生子女一般,不管写得好不好,独家品牌是自己思绪的结晶,就像妈妈眼里的子女,管他比不比人优秀,永远会把他们放在第一位,相信同道能理解我要结集出书的意愿。但是,从学佛人的角度看,佛偈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打铁做门槛,鬼见拍手笑。”当一个人在这一期生命结束后,他与生前的人事物尘缘已尽,就不再有瓜葛,眷属亲人尚且必须放下,何况作品只是身外物?人死后,遗作是否还存留世间,既然已与我无关,何须劳心费神去攀缘?学佛多年,我却犹自没法看得开,放得下,执著地硬要把作品长留给后人,不就像打铁做门槛一般的愚痴?我这个至俗的凡夫活该让鬼见拍手笑!
        满纸矛盾,写出我心里的挣扎:时而有所领悟;忽而再堕迷境。悟时对自己的执著既有悔意兼带愧意;迷时则一头栽进去,宁为得偿所愿而伤身劳神。
        如今出书既已成定局,迷也好,悟也罢,姑且仿效阿Q精神自我安慰,既能借书筹义款,又能保住心灵结晶,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鬼见若要拍手笑,由他!

        
       

Wednesday, July 25, 2012

追思拿督斯里陈火炎

        菩提四校董事顾问拿督斯里陈火炎在七月廿一日安详往生。这位被菩提师生视为大家长的老人家为菩提四校付出半生精力。称他为大家长,是因为他出任学校董事半个世纪,出钱出力,把菩提学校当成他子女的家。只要知道校舍需要维修,他即时派匠人到学校来,也亲自跟进监督维修工程,让菩提四校的师生像有一位家长张着大雨伞,为他们挡风遮雨,可以安心上课。
        真正与拿督斯里有接触,是在我接任菩提独中校长职之后。当他获知校中的电脑不敷应用,便从他的办公室挪出四台电脑,派人送到学校,让学生上课时器材没有匮缺。我们都知道华校办学不易,董事部的经济负担很重,不敢作太多的要求,但是,只要学校设备上有所不足,拿督斯里都不会令我们失望。看到有的独中校长不易为,我很庆幸菩提独中有位像家长一样,护持着师生的董事长。
        先母在我出任菩提独中校长职的第一天心脏病发作,身为长女,我理所当然负起留在医院照顾妈妈的责任。公务私务两头忙,我的体力不支,只好辞职。拿督斯里知道我的困境,建议我把妈妈转送进南华医院,他会安排护士照顾我妈妈,我很感激他对属下的体恤与照顾,然而,妈妈要的是自己女儿贴身陪伴,只好辜负了拿督斯里的一片好意,只是,我一直把对他的感恩深藏心底。
        卸下独中校长职之后,我全职陪在妈妈身边,不曾再踏入校门,也无暇与外界联系。谁知竟然有人要我为校中人事纷争背黑锅。全赖拿督斯里处事手法高明,他不向任何一方求证,只是不动声色,亲自出马查办,结果查出真相,还我清白。虽然事情始末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事隔多时后知道了,也以真相已大白,无需再追究,但是,拿督斯里判事不偏不倚的公正与精明,却令我深深佩服。
        拿督斯里除了热心办教育,他对社会公益的贡献也是有口皆碑,尤其叫槟城人推崇备至的是他对南华医院及病老院的付出。他惠及病老,功德无量,但是,最撼动我的仍然是那仅仅七个月的宾主关系中,亲身体悟他对学校无私的付出、对属下仁厚的关怀及处事是非分明的态度。
        泰山其颓、梁木其坏、哲人其萎,对拿督斯里的离去,在他的家属心中是剐心的痛;在菩提学校是无法衡量的损失。只是,世事本无常,成住坏空是必然的定律。拿督斯里功业已遂,从此永远退出五浊恶世。他的高风亮节永垂不朽,祝愿拿督斯里乘愿再来,远扬恩惠,遍泽有缘人,阿弥陀佛。
写于2008

追思文辑到此圆满完结,衷心感激这两个月来耐心陪着我的读者。感恩。
                                                                                                                        ------寒梅

Sunday, July 22, 2012

悼曾佳祥老师

                                 
        最初与佳祥同事,是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我们几个在北海圣玛克中学教书的老师共车上学,与佳祥同车,又同时在英校教华文,所以我们很谈得来。我申请回槟岛之后,就不曾再见到他,直到1988年,才在菩提中学与他续缘。
        佳祥为人沉默寡言,做事低调,在校中人缘极好,是学生们敬重的师长,尤其校中篮球队员更视他如父兄。在我的记忆里,他常用两种表情表露他心中的感受:心情愉快时,他咧嘴露齿甜笑,戴着阔边眼镜的俊脸上,调皮中仍含着一丝严肃的表情;当他懊恼时,眉头微蹙不出声。我不曾见过他开怀大笑,也没听他发过牢骚,是一位与世无争的大好人。
        我曾经问他何时学得篮球绝招,为何在圣玛克中学时深藏不露?这位把菩提中学篮球队带上高峰,也为槟州培植不少州手、国手的大功臣却习惯性地甜甜一笑,谦虚地说他只是误打误撞进了球坛后,再尽力而为而已。 实际上,他为了培训球员,付出不少心血,而且全家总动员,太太与孩子都帮手。他的孩子在关键性的赛会中拍摄球赛过程,供球员们反复观摩,从中检讨及吸取精髓,用新科技助爸爸一臂之力。我在菩提独中掌校时,他答应帮我组织篮球队,后来见到我已辞职而作罢。缘,就是勉强不来!
        最难忘1990年学生罢考时,他见我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这位不擅词令的年轻人拍着我的肩膀轻声说:“学生真不懂事。”简单的一句话,不像在安慰,却已流露出安慰的心意,这就是佳祥一贯的作风!
        我退休那天,他走进我的办公室,带着无奈的表情喟叹:“又走了一个。”话才出口,他自觉失言,一脸尴尬地说:“哎,说错了。”我一向没有禁忌,打哈哈对他说:“没说错,果然是要走了,今天就走了。”说完,哈哈大笑,让他看出我真的并不介怀。如今,我还没走,比我年轻的他却先走了,人生,就是这么无常。
        从工作岗位上退下后,我像夸父,天南地北地追逐着三个孩子,难得与佳祥见面,只在邱玛丝老师的葬礼中遇到他。最近一次,是学生庆离校十五周年的晚宴上与他再见。见他虽然比从前清瘦,却神采奕奕。我以为糖尿病人清瘦是正常的现象,也不以为意,没料到他竟然等不及与即将从纽约回国的圣玛克中学的学生聚餐叙旧。
        佳祥的老家在邦咯岛。他曾经提到他父亲往生时,为运棺到槟岛,舟车劳顿费周章。言下之意,似乎有所顾虑。如今他在槟岛的家里安详往生,走得没有挂碍,又有球坛高足为他扶柩,那是为人师者的殊荣,也该无憾。安息吧,曾佳祥老师。
写于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