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y 14, 2016

遗嘱


        为了让子女们在我百年后申请我身后遗物时受到法律认证,我到律师楼立遗嘱。律师楼里年轻律师的爸爸曾是先夫会计公司常用的法律顾问,也在先夫往生后帮了我的大忙。先夫忌讳谈死,不曾立遗嘱;我只会教书及理家,对法律一窍不通,如果不是那位忠厚长者的帮忙,我这无头苍蝇在度那道难关时不知要盲撞到几时。

        小康之家,谈不到什么资产,立遗嘱有点小题大做,加以我什么都平均分为三份,平淡无趣,年轻律师草拟之后,用平静的眼神看我一眼,我瞥见他眉头微微一皱,瞬息就消失的表情,心想也许这是他接手律师业以来最平淡的遗嘱,不待他提起,就直接了当告诉他我的目的只为了方便在外地工作的子女取得法律地位,免得像当年我申请先夫遗产时拖拖拉拉两三年,他们可耗不起。

        律师最感兴趣的该是我们家人处理先人遗物的态度。从我这一代直到子女那一辈,家族的人数不少,却都不曾为争利益而闹纠纷。妈妈往生近20年,遗物仍在,老家也与爸爸妈妈生前时一样,甚至屋里屋外的布置都没有大改变。过年节、祭祖先,大伙儿都在这里聚餐叙旧;弟妹从外地回来,这里是他们的宿舍;去年我的膝盖动手术,这里是我养病的地方,还有妹妹照料及载送我寻医;甚至二妹的挚友从墨尔本回来,单身女性不便在外住宿,也在此歇脚。大家虽然没分到爸爸妈妈遗下的财产,但是,我们得到的比物质的财产更为丰富,爸爸妈妈有知,应当告慰,我们也为没有辜负爸妈的教养而心安。律师给我的忠告是最好把遗嘱的手续办好,免得日后开枝散叶,法律上要找继承人会有困难。

        我的三个子女承继了家风,只重视自己能力所能赚取的,从没见他们对额外的物质多看一眼。就凭这一点,让我以他们都活得很有尊严而引以为豪!

Wednesday, May 4, 2016

用同理心看待罪犯


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是台湾籍诈骗集团首脑指使一群台湾人伙同中国人及大马人分别在我国以及肯雅涉及电话诈骗案。肯雅把落网的台湾籍嫌犯遣送中国;我国则先是把第一批20个台籍嫌疑犯遣送回他们的本国,其后可能因见这批欺诈之徒一下飞机就因无具体犯罪事证全被释放,震惊国际,引发民众愤慨,而改变初衷,将第二批32个台湾嫌犯遣送到中国。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年代,电讯诈骗的案例层出不穷。在我国,不法之徒同样地通过电讯,用甜言蜜语,冒白人钻石王老五身份攻我国妇女的芳心,以婚约为承诺,送贵礼为饵,受害者汇出巨款后,如送羊入虎口,钻石王老五的庐山真面目都还没见到,受害者一生储蓄就此泡汤,这一类的新闻不也不时见报?与台湾籍诈骗团不同的是非洲黑人偷心团被侦破后,也曾轰动一时,就不见有相等轰动的跟进后续新闻报导。就像千层浪化为零星浪花,千钧力消融于无形后,不知警方如何处置那些冒充白人的黑人 ?也不清楚他们究竟是被遣回国或是在大马服刑?没见到我国法律如何为受害的子民取回公道,犯案者的国家也没见回应。

        这一次卷起轩然大波,关键在于台湾打着维护子民权益的旗帜,谴责将台湾籍嫌犯遣送中国受审就是侵犯台湾司法管辖权 ,他们纯为保护人民权益及维护司法管辖权,才向中国争取引渡嫌犯回国起诉与审判。中国却以案情严重,且受害者大多是中国人,中国司法部门对此案有管辖权,那是出于国家对子民的保护   ,何况台湾的刑法对电讯诈骗案的量刑比中国轻,不是对嫌犯无法定罪就是重罪轻判,助长利用电讯诈骗的骗子气焰嚣张,叫人愤慨不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纠缠不清。

        我的小脑袋装不进法律这门大学问,也不偏帮任何国籍,纯粹是从教育的角度看这场纷争。在我的眼里,看到的是两个慈母为保护自己的孩子在据理力争。中台双方,一方讲情;一方讲理,不懂国际法规的旁观者如我,站在客观的角度,要讲的是用奸诈手段榨干人家血汗钱的孩子该不该以“无具体犯罪事证”就轻轻放过?事实是这些嫌犯当中有些并非初犯,而是曾因诈骗遭判囚,却在刑满获释后回肯雅继续诈骗。像这类冥顽不灵的吸血虫再不严惩,他将终其一生不务正业,骗取他人的血汗钱养肥自己。他们不但给家族蒙羞,也为国家带来耻辱。慈母若没途径导他上正途,何妨将他们交给有能力矫正他的人手中?当然,为了尊严,慈母能以此为鉴,提升家规,不再纵容败家子,那自然是最最理想的事。

        如果以同理心看这场社会乱象,设想那个被欺诈的受害者是自己的亲人,感同身受,肯定你会有不同的看法。嗔心重的人对这批只耍嘴皮就骗尽受害人一生储蓄,甚至逼受害人上绝路的败类恨不能剥其皮、啮其肉、啃其骨。我在杏坛服务35年,遇事总自然而然地从教育的角度切入,有错就得承受制裁。然而法律有许多我们没法理解的盲点,让懂得钻法律漏洞的人悠游其中,引致害人者与受害者的纠纷剪不断,理还乱!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看不过眼,充其量只能借文字舒一舒胸中闷气,却没有置喙之余地,奈何!

Friday, April 22, 2016

世界上没有不能被取代的人


到旅游社去订机票,只见老板娘正在为策划一个旅游团的行程忙得不可开交。订机票是简单不过的小事,我原以为只需找她的助手代劳就行了。问起她,老板娘一脸不屑,告诉我那个助手早已被列入黑名单。打从先夫还在世时,我们一家大小,不论是孩子出国读书,或是一家人出门旅游,全由这家旅游社包办,跟老板夫妇都很熟,尤其是老板娘,与我一样,有个要求很高的另一半,我俩有很多可以分享的生活点滴,一向无所不谈,而且谈得很投契。那个助手是我前年年底去澳洲时帮我订机票的小姐,办事能力很强,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现代人流行网上购机票,除了我们这些落伍的电脑痴,还得靠旅游社替我们订机票、申请Visa及购旅游保险, 不得不找上门;今天,旅游社的任务几已是名副其实组团旅游而已。当天晚上,接到旅游社老板娘的电话向我发牢骚,告诉我她已成功游说她的独生子到公司帮忙业务。她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靠自己最好。这家公司迟早要传给儿子,由他来学习经营,既可以省得受员工的气,也让他早日上手。”原来那个办事能力强的小姐看到老板夫妇对她倚重,高估自己,以为公司非靠她不可,就待价而沽,不但平日里对老板娘讲话粗声粗气,去年旅游旺季,竟然看准老板娘忙着帮女儿坐月子,分身乏术,在带队出发之前耍花招,借故开溜。老板娘只好亲自出马,才不致误了大事。是可忍,孰不可忍,老板夫妇对员工不负责任的态度所采的对策是把她打入冷宫,不再赋予重任,让她体会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吊不起价。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那个一时打错算盘的员工不堪被冷落,满以为蝉曳别枝,依然可以寻找得到懂得欣赏她的才华的伯乐。她万万料不到她陷老板于措手不及的工作态度早已传千里,有先见的老板都不愿接这粒烫手的山芋,她把自己挤入旅游业的黑名单,为一时的馊主意付出大代价,悔不当初。

        无知女孩有损职业道德招致的后果令我记起上个世纪70年代,我还在一间国民中学服务时的情况,那时,具有大学资格的老师不多,在英国受师资训练的老师自视甚高,不把校长看在眼中,偏就遇上一位高IQ,低EQ的校长在他处处与校方为难时,不客气地丢下一句:“Nobody is indispensable ”去挫他的锐气,让他自讨没趣。

        校长说话的措辞虽然尖锐,伤了同事间的感情,但是,世界上的确还没出现过不能取代的人物,再能干的人终有下台、被他人取代的一天,日月星辰不会因为任何人下台而停止运转。那个员工过分高估自己,却低估他人,更不该在老板急需人手时无故缺勤,是不负责任的工作态度,也有缺职业道德,以致落得自取其辱的下场。感恩那个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女孩给我们上了人生一课!

Thursday, April 14, 2016

妈妈,我可以不来清明吗?


        满脸沮丧的老妈妈到海会塔祭拜她的翁姑、父母和丈夫后,到法会登记处替他们报名参加清明节超度法会。她望着我深深叹息,不知道只是喃喃自语,或是在说给我听,她说:“今天我来给先人清明,他日我死后,谁来清明我呢?”这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的老人家肯定没上过学,更谈不到读过《红楼梦》,讲话却有黛玉葬花的味道,可见得不分雅俗,当心里感触太深时,人的一言一语都会如同出一辙。

        看到我手头上的工作告一段落,她趋前与我闲聊。“我要儿子陪我来清明他的阿公阿嬷和爸爸,他竟然说清什么明?表明他绝不会清明任何人。家里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今天我还在,清明节他不肯上坟,还有我来祭拜;将来我死了,谁来拜我们呢?”她就像一般传统的华族老人家,忧虑死后没人祭拜会做饿鬼;子孙没烧多多的纸钱,在阴间会缺钱用。她心里的郁闷、失望与焦虑都写在脸上。我是外人,帮不上忙,只能借佛教信仰劝她放下烦恼,一心念佛,死后能往生阿弥陀佛的净土就不愁衣食住行,也不必担忧子孙没来祭拜烧纸钱了。我不知道她听得进我的劝告吗,我能做的只限于借个耳朵听她的牢骚,让她舒散心里的郁闷。

        无独有偶,这位老妈妈的烦恼正困扰着我一位朋友的妈妈。就在前一天晚上,朋友说她妈妈看到如今的年轻人不再重视清明扫墓的孝行,问女儿她老人家百年后,清明节会不会上坟扫墓?这位朋友转而问我对清明祭拜先人的看法。

        清明扫墓是华族后代子孙体现慎终追远的孝思节日,意义深远。只是,随着生活方式转变,加上中华文化日趋式微,华人重视孝道的观念转薄,能给人带来乐趣的传统节日尚且在中西合并或新旧交融中变了装;必须赶早起身,在人潮车龙中寸步难行,还得冒着恶毒的太阳,汗流浃背地拔草清理墓园,这种苦差难以引起新新人类的兴趣。除了家族有浓厚的传统观念,一切依然如仪;那些被逼上坟的后代在长辈离去后,少了监督与压力,就会无忌惮地放下包袱。每一年清明节给祖父扫墓,看到他左右两旁没人祭祀的孤坟,我看到土葬留下的遗憾,也钦佩爸爸当年决定火葬时对我说:三代之后,子孙与你没感情,甭期望他们清明节来给你扫墓。爸爸真不愧是有远见的睿智长者!

        我在安排后事时,早已吩咐子女,我死后,头七送骨灰进龛后,我这一生就已功德圆满,接下来那六个七无需做,清明节也不必巴巴地赶回槟城扫墓。在宗教信仰中,我若能往生净土,根本无需人间供养;我若堕入恶道,供养也会化成火,根本没法享用,我选择在有生之日努力勤修,储备往生资粮才是上策。

        我这样安排不是因为我洒脱,全是我家家境所使然,也为了让子女心安。三个子女当中,儿子远在澳洲,为了给我做七,带了妻女千里迢迢就只为上一支香,不是太累人吗?两个女儿也得分别从新加坡及吉隆坡赶回来,除了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还得放下工作,请假回来。如此七天重复一次,有这个必要吗?何况我们家有个守了30多年的习惯,子女们每一回回槟城,都会到妙香林寺海会塔祭拜阿公、阿嬷和爸爸,子孙能记得缅怀先人,那已够了,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