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受奉行

        四妹是天主教徒，她常常听我告诫她勿做这别做那，听得烦了，故意损我说：“你们佛教真会吓人，生活中有这么多顾忌，还有什么乐趣？不像我们天主教，天父慈悲，我们教徒死后就投入他的怀抱。”我也调皮地向她眨眨眼，问她，“圣经里有天堂，也有地狱，凡是人死后一概息劳主怀，那么地狱有何用途呢？难不成用来关蚊子？”我们兄弟姐妹各信不同宗教，谁也不排挤谁，这一类谈话常有，最终都在笑声中不了了之，并没伤害任何人的感受。

        倒是与其他佛友在生活中，时而会有歧见。曾经有位有钱又有闲的佛友，开着大房车，常常给没有交通工具的佛友方便，广结善缘增强了她的信心。只要有哪间寺院打佛七或修八关斋戒，她必定参与，也开车带领其他佛友一起去，是位热衷修行的信徒。直到有一天，她与几位佛友来找我，要我接受她委托的重任。听她这么说，我倒是怔住了，想听听她到底在搞什么把戏。原来她已经部署好一切，要推翻原班的人马，这一惊非同小可！佛堂不属于她或任何信徒的，师父不常在槟城，委托大家共同护持槟州的佛堂。我们本该按着师父的安排各自执行任务，想不到她竟然在背后挑拨离间搞破坏，这算是哪一门修行啊！她的行径让很多信徒寒了心，纷纷引退。我决定离开时，她还来挽留我说凭着她持戒修行，跟着她准没错。我不屑多说，丢给她一句“我们都知道你从不错过修戒的机会，只是，依你的做法，你是一戒都没修好。”就坚决离去。

        一个学佛心热诚的信徒，只因我执太重，竟然为了争权霸位，在修行的道场争地盘，结果破坏了圆融的氛围，不但被她针对的佛友为之却步，受她提供方便的佛友也在看出她的庐山真面目后，不甘被收买而离去。众叛亲离，眼见计谋没法得逞，还弄得里外不是人，她觉得没趣，只好讪讪而退。

        我的大姨妈是外祖母家唯一的佛教徒，她从二战时大表哥被日军拘捕后，便发愿持斋拜佛，求佛加持，让大表哥平安回来。大表哥后来果然被释放，然而，不信佛的家人认为那是靠二表姐自我牺牲，答应嫁给一名在日军营中的台湾籍官员从中协助，与佛菩萨无关。与佛缘深的大姨妈不管家人怎么说，就是坚守她对佛菩萨发的愿，直到老死都是非常虔诚的修行者。她生前每一回从新加坡回槟城都住在我们家。有闲空就讲佛教故事给我们听。我记得最深刻的一则故事是她说：从前有个专职服侍老奶奶的丫头，每天听老奶奶诵经念佛，也想念佛。老奶奶教她说：“你每天做家务时，嘴里念“ 阿弥陀佛 ”，就算是阿弥陀佛的佛弟子，临命终时，阿弥陀佛自然会来接引你。”小丫头遵从地每天口不离“阿弥陀佛” 圣号，她往生时，天空出现祥云瑞兆，佛教家庭里每个成员都庆幸小丫头已登净土，恭敬地依佛教礼仪办她的丧事。

        学佛有八万四千法门，依各人的根性修行，就能得大自在。小丫头连最基本的经文都不会念，极有可能连哪一尊是阿弥陀佛的佛像都不知道，她光凭着心里那一份坚贞不二的“ 信 ”，“接受”老奶奶的教诲，每天持续不断地“奉行”。她没机会接触佛经，却百分百地实践了佛经里教的“信受奉行”。生活就是修行，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佛教徒最大的愿不在于来生有权有势，或是聪慧绝世，而是能脱出六道轮回，往生净土。为了达到目的，处心积虑的佛教徒为赢得佛的青睐而费尽心思，想方设法各耍奇招，结果弄巧反拙，贻笑大方的行径惹笑柄，真是何苦来哉？

 

       

       

睦邻靠智慧

 

        与人相处是一门学问，这句话一点不夸张。尤其是组屋、公寓的住户，左邻右舍，楼上楼下各有生活习惯、性格、宗教、身世背景迥异的邻居，万一慷慨大方的人不幸遇上自私自利之徒；随和的人偏偏攀上蛮横的邻人、温柔体贴的人被逼面对心浮气躁的人，就算有人肯自叹倒霉哑忍，交情也势必难以长久维持。

        多年前，旧邻居中有个长相娇柔，见到陌生人有点腼腆的太太，我们在楼梯间相遇时，她总爱拉住我闲聊。我们无所不谈，谈天气、谈生活，最后她总谈到她在夫家所受的委屈，我心里对这个受屈受辱的小媳妇有无限的同情。只是，她夫家的亲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事实真相我也完全不确知，对她的牢骚我搭不上口，也不敢胡乱说话。这些年来，我只能当个垃圾桶，让她倾倒心里的垃圾。

        一天早上，我正在煮早餐，楼下传来刺耳的叫骂声。骂得力竭声嘶，我以为是那个常在街上溜达，指天笃地乱骂的神经失常女人又在骂街。从窗口望出去，万料不到的竟然见证了那位平时娇娇柔柔的躯体里裹着的竟然是那么泼辣的“内涵”，我顿时生起的念头是庆幸我没有得罪过她！

        事过不久，她很委屈地向我诉苦说她被一位邻居诬赖散播谣言，破坏那家人夫妻和谐。这一回碰到的是个难缠的人物，她没胆再上演泼妇骂街的戏码替自己申冤，只好悄悄搬离是非地。

        这位邻居的遭遇叫我想起妈妈生前常常用闽南话教我们“能好好厝边，不能好才好自己”，意思是睦邻最重要，没办法与邻居合得来，才退而求其次，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也就是远亲不如近邻的意思。在妈妈的影响之下，我们就算遇到不讲理的邻居，最多是敬而远之，不招惹，保持距离就没有是非，所以，我从没听过兄弟姐妹中有谁曾与邻居不和。

        古人事迹中，因睦邻有道而为后人盛赞的首推清康熙年间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英。张英的故乡在安徽桐城，老家的土地与邻家之间有片隙地。邻家扩建时，有意占用那片隙地，两家人因此起争执。他家人有意借他在朝的势力打赢官司，便传家书给他。张英接到家书，挥笔写：“千里捎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家人接到回信，明白他为睦邻不计较的胸怀，便放弃追究，讼案顺利完结。邻家深受张英的宽怀大量所感动，自动让出他那边的三尺地。这片两家各让出三尺的巷子就被称为六尺巷，以表扬张英谦和礼让的美德。

        圆满地处理人事的争端，不但需要有容人的胸怀，更加需要有智慧。张英选择放下身段，不愿仗势压制邻居，不计较失去土地权，在在表现他不贪不嗔不痴不傲慢的修养。从他以长城犹在，筑城人已无踪为喻，也显示出他在教子孙以人事物无常，挣得再多的土地，人死之后，什么都没法带走，用身教培植子弟正面的价值观。

        有一则故事说一家以狩猎为生的人家与牧羊人家为邻，两家人常因生活琐事闹意见。本来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因为累积多了，双双嘴里虽然没说，心里对对方却都有很深的成见。一天，牧羊人的小羔羊溜出栅栏，到猎人家门前戏耍。猎人的孩子见小羔羊很可爱，开门引羔羊进门，谁知小羊一进门就被猎犬咬死了。牧羊人心中的星星之火顿时酿成了燎原大火，怒冲冲地上门理论。自己家的狗咬死人家的羊羔，猎户自知理亏，急着向牧羊人道歉。心里一急，他结巴巴地解释：“你家小羊跑进我家….”一句话还没说完，牧羊人咬定他是在怪羊儿跑到他家，才招惹杀身之祸，一时冲动，二话不说，抡起斧头朝着猎犬劈头就砍，破口大骂道：“你家的狗咬死我家的羊，不认错，还想耍赖。我也让你尝尝被暴力对待有多可恶！”边骂边扬长而去！

        猎户听出他话中有话，意会到他误会自己在狡辩，了解他正在气头上，解释并没用。他过后一连几天，每天把猎获的猎物烹煮好，送一碟给邻居尝新，邻居最后被他的诚意感动了。误会冰释后，牧羊人获知猎人的小孩喜爱小羔羊，礼尚往来，回送只小羊给他，两家人终于前嫌尽释，成为好邻居。

        误会就像迷雾，能障蔽理智，肯提起勇气挺身而出，拨云见日，大地光明才看得到真相，猎户的勇气与睿智值得按赞；牧羊人肯放下成见，用回馈挽回僵局，反应也很可嘉，两家人的做法足为紧咬不放，与邻家斗得星月无光，甚至闹命案方休的恶邻居参考。

       

相

 

        《金刚经》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意思是我们凡夫眼里看到的一切表象和名相其实都是各人的主观与意识所看到的表相，并不是真实的真相。所以，一般学佛人多以“镜中花”、“水中月”比喻这些映入眼帘的影像，比喻它们只供眼观，没法捉摸。饶是如此，凡夫却无不以事物的外相为评估其价值的标准。为了争夺、占有这些虚妄的东西而不惜舍命追求，导致有人为之争得头破血流、身败名裂，甚至家破人亡。不知该说是人性的矛盾、无明或执着？

         耀眼的名相造成国与国之间弱肉强食，四出侵凌。为满足野心，为扩展国土而动干戈，威风凛凛地踏在无辜民众的尸骨上称雄天下。待无常一到，时移物易，被盛名迷糊了心窍的国家领袖也随着时局变色，显示丰功伟业的铜像、纪念堂纷纷被拉倒摧毁，往昔的英雄成了臭名昭彰的狗熊，徒然留下狰狞无比的面目，手段的毒辣换来千古骂名。只是，醒悟时已是百年身，徒呼奈何！

        利欲熏心的凡夫固然如此，殊不知不为外相纷扰所动的修行人若一时不慎被心魔操纵，也难逃堕入名相的陷阱。禅门为传承法脉的衣钵争端不断，达摩祖师六次被人下毒，这件憾事知道的人不少，《历代宝法记》也有记载。最近观赏大爱电台《高僧行谊》，得知二祖慧可也曾为避劫装疯卖傻一年，到四祖道信及五祖弘忍手中，传法脉的衣钵各失窃三次。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五祖弘忍将衣钵传给六祖惠能时，咐嘱他连夜离开黄梅寺，南下岭南，他尊师命南逃，一路依然被同门多方追杀。

        那件传承禅宗法脉的袈裟是佛门权力的代表，也承担着度脱众生的职责与传播佛法的重任，并不具世俗的金钱价值，如此不择手段的追杀，何所为而来？不言而喻。身为佛弟子，就算得逞，脸上有光吗？跨得过道德的门槛吗？足见“ 相 ”之为物，真是坑人不浅啊！

         有位才貌俱具，秀外慧中的女中魁首在校中是师生眼里的宠儿、艺坛里的奇葩、职场上的天之骄子、婚姻道上的金童玉女，亮丽的前半生羡煞了同侪。曾几何时，岁月催人，当她惊觉长江后浪推前浪，优势已不尽在握时，癌病毒也乘她情绪低落到谷底时来袭，她崩溃了！半生的得意，她习惯性地卡在外相的瓶颈，寻不到回旋的空间。执迷于形象，她宁为保住容颜当筹码，毅然关闭医疗的大门。她告诉自己，手中的筹码已被分薄，不能再失去那一头傲人的秀发，她绝不能做化疗。鱼与熊掌难以两全，她终于在生命的拔河比赛中带怨败下阵。

        兰心蕙性如她，原该看得出相貌与感情皆属虚相。青春留不住，缘尽挽不回，都是必然的过程，来时尽情享用，已逝时就该挥挥手放下。况且她手中不缺其他筹码，何愁没有杀出重围的另一条路？何需一头栽进“ 相”的窟窿？最令我们深感遗憾的是她带怨而终，那才是输到最后啊！

       原本命不该绝的人，竟然因为成也相貌，败也相貌而英年早逝，不知她临命终那一刻可曾有悔？

       

    

我

        “人身难得今已得，佛法难闻今已闻” 。佛教徒一致认为六道轮回中，以人道最为殊胜，因为轮回人道，才能修身造福。

        小女儿家的猫Mamacat在6月25日晚上往生，祖屋的狗Cookie在9月11日被安乐死，我都有很深的体会。Mamacat被证实患癌后，我就带她皈依三宝，也吩咐小女儿不忘咐嘱她已是佛弟子的身份。在她病入膏肓时，还用药师咒及六字大明咒陪她度过。Cookie是一只养了16个年头的忠实看门犬。不幸生在一个马来甘榜，因为宗教因素，被当地的孩子又打又踢，还用小石子丢，三弟的朋友看不过眼，把整窝小狗送到妈妈家。长大后，我们才发现他一边耳聋。尽管如此，他可从不渎职。有陌生人停在屋前，其他同伴又追又吠，他并没落后。饶是如何尽责，他毕竟还是一只看门犬，待遇远远不及屋里那两只宠物狗，这是我对他怜爱有加的原因。看到他随着年龄老大，日渐消瘦，到后来，他的后退肌肉开始衰退，我也带着他皈依三宝。每次带食物去喂他时，我总悄悄地提醒他已是佛弟子，临命终时记得随着佛光走。动物界里没有人宣扬佛法，他对我的咐嘱了解多少？人与兽没有沟通的语言，我不确定他听懂了多少？这不就印证了“人身难得，佛法难闻”吗？

        能有幸生而为人，拥有人身才有办法修心积福德；生活在有佛法的环境，沐浴在佛法的智海里，因缘具足，确实可喜可贺。只是，从经验中，我也意识到光是 “得人身” ，“闻佛法” ，并不究竟圆满。凡事有利必有弊，有了人身，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有了人、我的分别，烦恼就出现了。我在菩提国民型中学处理学生的纠结时，就曾遇到一对孪生姐妹剪不断理还乱的问题。她们的妈妈对两姐妹的爱憎强烈，眼见妹妹的沮丧、自卑与自暴自弃，我劝姐姐用爱着手，从扶助妹妹得到心理平衡做起，接下来劝她与妹妹分享物质当滋润剂。善良的女孩肯受劝，妹妹脸上有了笑容，我感到很安慰。殊不知这安慰讲得太早，妹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短暂！眼里的怨怼告诉我有新问题出现了。原来她不满姐姐只把一小部分的礼物与她分享，“既然说我与她是孪生的，若真的爱我疼我，就该没保留地与我平分一切嘛！敷衍我？呸！谁稀罕？”同是受佛陀教育的一对姐妹，只因心胸迥然不同，再多的劝导都挽不回封闭了的心，追朔根源，要怪只能怪我在作祟。

        有则《猴子分乳酪》的故事说两只老鼠偷到一大块乳酪，没法搬进洞里，只好切成大小一样的两块。甲老鼠觉得自己分得的乳酪比乙的乳酪小块，坚持要互换。乙缠不过它，只好与它换。换过之后，甲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乙手中的乳酪比自己的大，要再换回来。乙见甲瞎闹，怕屋主回来会双双被捕，建议请个中间人主持公道。这时有只猴子闯进屋里，就被请来均分乳酪。猴子见甲比较强势，也顺口赞同乙手中的乳酪比较大块，拿过来咬了一口才递给甲。这一来，甲手中的乳酪明显地小了很多，甲又吵着要换。猴子再从乙手中拿过乳酪，再咬一大口才与甲换。甲不服对方手中的乳酪比自己的大，一直对换，猴子趁机一大口一大口地咬，结果一大块乳酪都进了猴子的口。这则故事里，甲老鼠由于我的作祟，不满足于自己手中那一块乳酪，最后吃了大亏。那个妹妹只在姐姐第一次与她分享时受宠若惊，短暂地尝到幸福感。紧接着老觉得姐姐手中的乳酪比较大块，也觉得自己理应得到最大块的乳酪以为多年来的补偿，她不肯转心念，选择把自己困在嫉恨的牢笼里，直到毕业离校，她的脸上都少笑容。倒是姐姐，为履行对老师的承诺而与妹妹分享妈妈给她的礼物。在她心里，只有对老师的承诺，不曾求妹妹用感恩回应，也没把妹妹来分薄物质当一回事，不经意中她实践了三轮体空。可见得生在人道中，要求做得圆满，不只是“人身难得” 而已，还需要具足“善念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