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1, 2011

抗癌勇士的陨落

                             
与癌症拉锯战了十三个月,我们家的抗癌勇士终于在八月廿一日凌晨三时缴械。

自从癌细胞再次侵袭,我每天都通过电话与八妹交谈及探询病情。八月十五日上午,我致电询问当天的化疗情形,四妹接听电话,告诉我医生已终止化疗,我意识到情形不妙,决定与原本联袂要去探病的二妹与十妹同行。我们在十九日傍晚动身,次日早上,八妹夫到机场接机途中就接到消息说医生诊断八妹的时间不多,要亲人都到她的身边。

    看到病体削瘦了一半的八妹,半闭着眼,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塌上,在氧气罩下吃力地吸气,我们都很心痛。八妹夫一个箭步向前,紧紧拥抱住八妹。她睁眼环顾,竟然忘了自身的病痛,示意要我们先休息,还安排四妹带我们去用餐。她的体贴与无私忘我,更叫我们感动得酸泪盈眶。那一整天,她就在八妹夫一刻不离的陪伴下,在家人轮流抚摩及教友唱诗声中度过。

八妹在二零零八年正月证实患上乳癌,那时癌细胞已侵袭到右边的淋巴腺。不过,经过割除癌细胞及化疗后,她复原得快,不但精力充沛,神采奕奕,隔年她已能如常大量做咖哩角、沙爹和包粽子,积极为North Shore Christian Centre义卖筹款;她回国省亲时夫家娘家两地跑,不言倦地给家人带来温情;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她夫妇俩依原定计划,策划并带领我们到纽西兰自助旅行。谁知在二零一零年的五月,她咳得厉害,庸医妄顾病人曾是癌症患者,只以普通感冒处理;她咳得喘不过气时,则当哮喘病医治;待喉部出现肿结,说她甲状腺有问题。这样一再耽误,直到八妹吞咽有困难,喉咙及胸部有拉紧的感觉,医生才建议她去看癌症专科医生,那时癌细胞已扩散到喉咙、胸及腋下,为时已晚。

十三个月的化疗与电疗,她肉体上吃的苦头不是笔墨所能形容:两次心腔积水以及肺积水差点要了她的命;失声与气喘带给她的打击不小;她也经历过肚饿、口渴却没法吞咽,若非有昌明的医术疏通食道与专供病人食用的粉状食物,她肯定难以挨下去,只是,生命力顽强的勇士面临再大的考验都不肯轻言放弃,她对主治医生Dr. Jane  Beith说:“Don’t give up on me.”医生也承诺说“We’ll fight together.”在试验剂Iniparid Trial Drug证实失效后,医生一再试用其他化疗药物。只是,肿瘤像顽童,玩捉迷藏似的躲开药物,在病人体内肆虐搞破坏,直糟蹋得她体无完肤。七月尾,我的儿子到悉尼参加医学研讨会,他趁便去探访八妹。他们从他最近受洗信教谈到宗教信仰,坚信与耶稣有心灵沟通的八妹告诉我的儿子说耶稣对她说:“Come with me.”看来八妹已是预知时至,难怪她临命终时那么安详。

澳洲的殡仪与本国不同,遗体在清洗后留在冷房,我们只在八月廿三日,八妹夫带了我、四妹、十妹与我的小女儿到殡仪馆替八妹穿衣、廿四及廿六两天各开放两小时供家属与亲友瞻仰之外,要到出殡时才能再见到她,这种安排令我们若有所失,也叫亲家觉得难以接受。

八妹人缘好,除了能走得开的家人都远道而来送她最后一程之外,好多教友、同事、朋友也都来送她,教堂里座无虚席。唱Amazing Grace时,家人哭了,她的朋友也红了眼眶。八妹夫、侄儿、教友代表及医院同事的代表致词有个共同点,人人不约而同盛赞她的无私以及她爽朗的个性带给人的阳光。人生如寄,离世后尘归尘土归土,荣华富贵已失去价值,唯一能在亲友心中占个永恒位置的就只有好品德。八妹病中依然为他人作想,是个无私的人;她的笑声与爽朗,为周遭带来阳光,有了这些美德,她这一生并没有白活!

----------------寒梅






Wednesday, August 17, 2011

病人的特权

                                                     
          朋友的父亲患大肠癌,手术后置人工肛门。他怀着一个盛排泄物的袋子,一举一动都不自在,既自卑又自怜,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对人对事都蛮不讲理。他动辄耍性子,叫嚣、甩东西,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体会到病人饱受身心煎熬,明白他言行出常轨其实出于不能自制,子女们都咬紧牙根强忍,但在某种程度上,身边的人还是觉得苦不堪言。

          病人在推进手术室前,早已对家人声明如果必须改用人工肛门,他宁可叫手术失败。拆开绷带时,发现子女及医生都“叛逆”他,他大发雷霆。他形容自己如今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是“牺牲品”,所以他有特权发泄心里的不满。

          一般上,病人的家属都能体谅有病在身的人情绪随病情波动,偶尔会失控,所以对他们逆来顺受。只是长期的无理取闹,会叫长期的逆来顺受吃不消,这当中的苦楚不是局外人所能体会得到。先夫患心脏病七年,病情受控制时虽然与常人无异,但病发时像个淘气的孩子,不容易服侍。病人的性格也变得敏感、多忌讳,一句不当的话,一个不合他意思的举动会叫他闹翻天。自从婚后,我每一年为他庆祝生日,在他生病那一年,将近他的生日,他发现我订了生日酒席、蛋糕时,怪我为有重病的人庆生日,志在诅咒克死病人。这顶大帽子足以压死人!客人已请了、酒席和蛋糕已订了,不能诅咒他就改为诅咒我自己算了,谁知到宴会那天,看到寿星是我,他有不同的禁忌,说我在他的生日不为他祝寿,是另类的诅咒,赌气地当着宾客面前铁青着脸。动辄得咎,我一言一行如履薄冰,我没罹精神衰弱症,全因医生的一句话:“他随时会离去,你要有心理准备”,对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珍惜都还来不及,自然不去计较他的无理取闹。

          妹妹告诉我她教会里的一位教友才真的是病人特权的受害者。自从她的先生患上肾病后,不准她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出门不得搽脂粉,不许多看异性一眼。在交通领域办公的太太因为工作所需,每天接触异性多过女性,所以,下班回家,必需向暴君先生作工作报告,这是精神虐待!精于烹饪的太太这时变得一无是处,不是嫌她煮得太咸就是怪她煮的菜淡然无味。热汤热茶嫌烫嘴,不热的饭菜又说是残羹冷饭。把饭菜撒在地上宣泄不满的戏码不时上演,她又哄又劝的演技日益炉火纯青。她心疼先生受病苦折磨,无处发泄,所以逆来顺受忍他整十年,是个伟大的太太。

          从病人耍特权,我深深感激爸爸妈妈对子女的体谅。妈妈平时吃东西很挑嘴,她对外买的食物有几个禁忌:最主要的是食物必须保持一定的热度,其次不能用原子袋打包,她说从袋里倒出来的食物七凌八乱,就像呕出来的残渣。她病中爱吃素羊肉咖喱,我把盛食物的餐具寄放在相熟的素食馆,约好妈妈要吃饭时用电话通知,厨房才开始煮,食物就能趁热送到妈妈面前。素食馆的老板常开玩笑说我妈妈像杨贵妃,用万里送荔枝的方式传送素羊肉咖喱。比起耍脾气的病人,妈妈的要求只是基本人权,并不过分。爸爸最容易服侍,他说生病时食蕾受损,无论四妹费多少心机烹煮,他吃起来都是苦味,但是为了让子女放心,他依然大口大口地吃。爸爸妈妈病中不曾无理取闹,不耍特权,我们做子女的除了感激他们的体谅,更为没法替他俩担受病苦而不舍。
---------------------------------------寒梅
        

         

Sunday, August 7, 2011

真相

    爸爸八十多岁时患肺癌,发现时,癌细胞已遍布两边肺叶。考量他的年龄及病情,医生认为没有必要动手术,医疗着重于提供优质的生活素质(Palliative Care)多于治疗。爸爸妈妈生前都由我带他们看医生作医药检查,两位老人家都对这位医生有信心,所以我们一切依医生的诊断去做。诊病时,医生的态度轻松,一如平时,戏谑的调侃话比正经话还多。医生没有对病人提到他的病情严重,却在私底下与我交谈时要我有心理准备。全家上下,除了病人本身,大家都知道爸爸的病并不乐观,却不知道要怎样向他传达真相。

     我们办完八妹的婚礼后,替爸爸庆生日。爸爸最疼的妹妹,移民普吉的小姑妈是当然的贵宾,此外,在外州及外国的子孙都回来,四个儿子十一个女儿,加上媳妇、女婿和孙子济济一堂。一家人难得如此大团圆,爸爸乐得笑眯眯。

     爸爸生病时不肯住院留医,他只在必须抽出肺积水时才住院。为了免除病人抽肺积水的痛苦,我两个行医的子女向医生建议用Rolipepracycline治疗法(据我的孩子说那是一种用喷粉封着患处,使不再积水的疗法。事隔十二年,我希望我没记错)。由于主治医生不擅这种疗法,爸爸对取代的医生不放心,在爸爸的要求之下,我的儿子全程陪在爸爸身边。爸爸以为肺不再积水,他就没事了。他满怀希望地问我的儿子他几时能完全复原?我的儿子坦白地对他说:“阿公,您的病是不能好的了。”儿子的答案把我吓了一跳,他怎么能这样子对病人说话呢?

     我的儿子不以为然,他认为应该让病人知道真相,他才有时间做必要的安排:见他想要见的人、选择他喜欢的方式度过剩下已不多的日子,才不致有遗憾。爸爸生性随和,在知道病情真相的次日,即刻着手办理银行户口转名手续,也把他的储蓄交给我保管。爸爸平时心里不论快乐或忧伤,都会向我或四妹吐露心事,在这关键时刻,他却什么都没说,也没法从他的脸色看出沮丧或激动的表情,我们嘴里不敢问,心里却惶惶不安,大家都对他额外的温柔与体贴。平日对他孝而不顺的孩子,这一刻也一改常态,对他又孝又。爸爸的心境看似很平和,好像很享受这段被子孙宠爱的日子。

     该不该对病人揭露真相?见仁见智,持两种说法的人各有各自的道理。爸爸明知没法改变事实而坦然面对。他安排妥财务后,心里不再有挂碍,安然与子孙温馨度过余生;但是,另一种人则认为揭露真相是件很残酷的事,所以他们选择逃避现实,隐瞒真相。问题是真相不可能因为忌讳提及而有所改变,该来的事终有到来的一天,把垃圾扫在地毯下,只不过是一时在自欺欺人而已。当无常到来时才发现自己还没准备好,却已时日不许而抱憾一生,那就太不智了!

--------------------------------寒梅

注:本文为回应一位朋友的提问而写。希望我能借爸爸往生前那段往事给面对相同处境的朋友作为参考。

Saturday, July 30, 2011

野人献曝

    一个星期六,为了陪太太出席她喜爱的戏剧研讨会,两夫妇回家迟了。妈妈除了黑脸相迎之外,还叨咕了老半天,整个周末的气氛被破坏无余,一家人都扫兴。这对年轻夫妇当年结婚时,为了争取组织二人世界,答应老人家每个周末回家陪妈妈。在单亲家庭里,独生子就是妈妈生活的全部,她每个星期六煮了儿子媳妇最爱吃的槟城娘惹菜肴,引颈苦盼他夫妇俩一下班就回家吃午饭叙天伦。老人家体会不到,这个她所谓的“小小的要求”对儿子媳妇的压力有多大;反过来,两个年轻人也体会不到“小小的要求”对妈妈的意义有多大。

    “我们并不曾食言背约,只是有事赶不及回家吃午饭而已,妈妈就紧张得像天塌下来一般。这已不是第一回,像这种精神折磨,我已受够了!如果这算是爱,这种爱真的很难消受啊!”年轻人的表情颓丧中带着几许无奈。他用爱怜的眼光看着满脸委屈的太太,只因为妈妈虽然并没追问他俩为何迟回,但她一向的惯例,总是把枪口瞄准媳妇。媳妇生性善良,虽然难以吞下这口气,依然忍气吞声。太太的委婉更令他觉得过意不去而在心里对妈妈有怨。

    在这个三口之家里,母慈子孝媳妇贤淑,生活本该是融洽无间,却常被一些小枝节搅浑了。他的烦恼一直是我们的话题,只是,谁都抓不到问题的症结,也想不出个帮得上忙的良方。“我不明白的是您比我妈妈更难得与子女见面,怎么没见您叨咕?您能不能传授一招?”经他提醒,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每天独自对着空房子,情况确实堪怜。然而,十几年的生活程序几已定了型,一切仿佛已经理所当然,从来不曾有刻意的应对高招,要我传授哪一招?

    生活里有工作、有期待,充实而有情趣,所以我能满足无奢求。自从我从工作岗位上退下,就不曾闲过。在槟州华人大会堂妇女组当枪手时忙上忙下,生平第一次接触与教学生涯迥然的人生体验,富有挑战性也很刺激;转入宗教大门后,依然在忙,却忙得法喜充满。三个孩子相约,每年一次回到我的身边最令我振奋。事前的策划、拟请客名单、订酒席、安排交通工具,我把家庭大团圆的小事当大事办,我的奋昂感染了四周的亲友,大家陪着我兴奋不已。欢聚后的寂寥可并不寂寞,我用期待的眼光看下一轮的聚会、检讨这一次的不足作为下一轮的改进,也陶醉在检讨与回味的情趣中。只要走得开,我就开始忙着计划要到哪个孩子的家凑热闹。于是,订机票、买手信、备办要在孩子家大显身手时用的烹饪原料,买了咖喱鸡料还得添加香茅与巴拉尖(Belachan),炒匀后再包装、Nasi Ulam的配料得切成细条再风干。。。。。你说生命中还剩多少时间让我作无谓的叨咕?

    家家那本难念的经不尽相同,我的应对法不一定帮得上年轻人,野人献曝,只能建议他俩多带妈妈与外界接触,放宽老人家的心胸,用社会服务的色彩冲淡他俩在妈妈心版上的投影。只要妈妈不再盯得太紧,他俩有了喘息的空间,自然能领会到妈妈的爱。

----------------------------寒梅

Wednesday, July 20, 2011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回医院复诊,我遇到多年前的同事。退休后,十多年来没见到她,如果不是她叫我,我真的认不出她。

         这位年轻时花一般娇艳的女教师是在英国受师资训练,回国后一度是天之骄子。当时我国独立不久,学校里的课程以英文为主要媒介语文,从英国受训回国的教师自然身价非凡,成为教育界的宠儿。

         除了在语文上占优势,她长得天生丽质,听说在学院里还是鼎鼎有名的院花,拜倒石榴裙下的同学不计其数。她对一位才华横溢的男同学情有独钟,只是造化弄人,回国后,两人各分西东:她在槟城执教,男朋友却被派到东海岸的学校。那时的交通不方便,电讯也不像今日发达,他俩只在学校假期才能见面。男朋友不在槟城时,她的身边不乏献殷勤的护花使者。她就像穿花蝴蝶,日子过得浪漫有情趣。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社会风气保守,男朋友不能接受她的作风,一对有情人因而一拍两散。

          在心底深处,她其实仍放不下这段情,这一点可以从她近半个世纪仍对他念念不忘可见一斑。只是,当时身边的狂蜂浪蝶像众星捧月似的把她捧得晕陶陶,任性的她满以为不难从众星中发掘比他更具才华的对象,所以,她不屑出言挽回局面,反而变本加厉地放浪形骸,用游戏人间的态度向他示威。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她终于陷自己于声名狼藉的尴尬境地。男友心痛她自甘堕落,对教学生涯心灰意冷,转攻法律,后来晋而 投身政界,一度是相当活跃的反对党党魁,还娶了个印裔女律师。

         男朋友结婚了,好男人又都不愿苟同她的人生观而远遁,她开始觉得彷徨,行止变得诡怪不按常理:她曾因为不堪有位同事提到“印裔女律师”,忿而把一碗福建面倒在那位老师头上;她曾摸上女同事的家,缠着同事的丈夫,找话题直聊到深夜;她曾在签到后把教员签到本子丢进校长室,让比她迟来的同事没法签到,然后向教育局告状;她曾穿上性感衣物,站在教室门前扮伦敦阻街女郎等,不一而足。在槟城杏坛上,她是出了名叫校长头痛、同事回避、学生投以异样眼光的老师。教育局也因她到处制造麻烦,不得不不停调动她,结果她几乎教遍了槟城的中小学。我在槟岛教书26年中,教过两间中学,就两度与她同事。

          她的英文水准高,却只用来与同事吵架,从来不曾好好上一堂课,所以学生都在背后给她取各种难听的花名。一提到教课偷工减料,校中的老师几乎每个人的指头都指向她。可笑的是连平日上课时讲无聊话敷衍塞责的教书匠也大剌剌地指她偷懒,这倒叫我为她感到不平,也稍稍生起一丝同情心。在我退休前几个月,她到机场骚扰一位外国游客,被送到精神病院。院方通知校长,才揭发出她可怜的身世-----一个没人关怀的女人!连唯一的妹妹都因婆家的阻止,铁下心与她划清界限。

          看到她举目无亲,教了几十年书,学生都不尊敬她,同事都对她有偏见,如今年纪大了,别说狂蜂浪蝶,她身边连一只苍蝇都没有,我只希望能在哪方面悄悄帮一帮她。那天合该有事,她丢下班不管,独自溜到食堂,学生也乘机溜出课室,被学长带来见我。我告诉她如果因为她失职造成意外,她必须负全责,万一因而失去退休金,那就不值得。没有亲人,有急需时没人资助,我只能借她最重视的退休金,不着痕迹地提醒她做好本分。

          这一刻看到她面容苍老、憔悴、穿着邋遢;听她说到医院寻求义诊,还能享受免费冷气,我避重就轻,不问她的近况,只赞她的脑筋转得快,懂得精打细算,心里却不由得感叹长得漂亮未必是福,眼前这个原本有大好前途的老师就是因为外貌迷人才会任性,最终因而一败涂地,我不禁心生好奇:如果生命能够重演,她还会如此自暴自弃吗?

----------------------寒梅


Friday, July 15, 2011

祈富

                               

          一群朋友结伴要去向一位自诩具有独门秘法,能信众身上画上符咒,贴金箔补运、同时用诵经加持过的神牌及圣物助人招财开运的大师祈富。我虽然不认同他们的做法,却也没浇冷水。人各有志,谁都不能勉强别人跟着自己的脚步走。

          每年的农历新年,在“恭喜发财”声中,师父总不忘提醒我们祈求发的是“法财”。法财全靠自己努力累积福德,不受业障所限制,最重要的是要诚心发愿,落力造善业,不像世俗的财富,全依前世因今世果的法则,能不能发大财,就看你前世有没有造福田,决定你今生有没有福报?命中有时自然有,命中无时难强求。如今听这几位一心求财富的朋友大吹法螺,说因果业报放一边,只需奉上香油钱求大师在身上画符咒、贴金箔,再向法师请神牌圣物护身就包能发大财,我的心里不禁怀疑这法师不问来人的因缘业报,只需缴费,就能包他财运亨通,应了华人常说的“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位运财童子岂非自贬为只要有钱就肯为人推磨的鬼?

         我几次到小女儿家小住时,都在巴刹遇到手上捧着佛像,遇人就念念有词的“法师”向过往的人“逼捐”。说他“逼捐”,只因为他用的是威胁、恐吓的手腕诈财,与“乐捐”背道而驰。更令我确定他不良企图的是有好几次,我亲耳听到他用话恐吓无知妇孺,用数目不小的款额换取符咒、神牌以求消灾除厄。 巴刹里的报贩知道我不信这一套,用眼色暗示我莫多管闲事。我也自知人单力薄,虽明知他在使诈,也只眼睁睁看着无知的妇人受骗。这类在末法时期出现,身披出家人衣饰,口称佛陀圣号,行径却有乖正道的人物,佛陀在两千多年前 早已有预言,我虽气恼他们不肖却也无奈 ,只能用怜悯的眼光看他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愿他们及早回头是岸。

          正信宗教教信徒用慈悲心净化人间、博爱世人以求社会和平无争、引导信徒安安分分做好人,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不问信徒的行为品德,就贸贸然承诺帮助信徒发大财。更甚的是这类自诩法力无边的法师,有的自称助“有缘人”发横财之余,还夸海口说能施法替“失意人”盗人心;甚至能保护“在枪口下求生存”的人刀枪不入。这不正暴露了他们的邪门?普罗大众求财富或许还算正常,奉公守法的平民有必要去盗人心、求刀枪不入吗?宣传得活灵活现,旨在吸引旁门左道上的人物趋之若鹜。设若纵容他们施术助不法之徒盗得人心、刀枪不入,让横行霸道的人充斥四周,社会还能安宁吗?令我不明白的是警方怎么对助人行凶的人物视若无睹?

          警方多次在歼灭盗匪时,发现顽匪的尸身上纹上了符咒,身上带着各种保他们刀枪不入的神牌。符咒神牌若果真的灵验,他们不该失手丧生;他们斗胆打家劫舍,全赖这些符咒神牌给他们信心壮胆,他们才敢有持无恐去为非作歹。助纣为虐的罪行,其罪孽比罪犯本身更深重。这些给歹徒纹符咒,送他们神牌保刀枪不入的法师是否也该为治安不靖负责?

------------------------寒梅



       

Saturday, July 9, 2011

感恩

      我带大三个子女,最大的成就就是教他们懂得感恩戴德。最近,我几次去看诊,都由二妹载送;住在对门的三弟知道我的脚痛不方便上巴刹,常常送食物过来,我的小女儿知道了,趁她回槟城之便,约了二妹与三弟一家人上餐馆吃饭。她没提“报恩”两个字,二妹及三弟一家人也只以为她难得回槟城,碰巧遇上我的侄女从澳洲回来,想约大家吃一顿饭而已。聚餐时,她谈在新加坡工作的情形;侄女谈她在悉尼的近况;二妹谈她将去旅行的准备,确实是家庭聚餐宴多过感恩宴。但这并不重要,只要她尽了报恩的心愿,小女儿就放下一件心事。

    我的儿子是另一个把感恩心深藏心底的人,他从来不曾当面对我说过一句感恩的话,但是,我的媳妇告诉我说我儿子曾说过如果不是我在他失祜时依然咬紧牙关供他完成学业,他不会有今日的成就。他用自己的感摁心带动妻子对我的感恩。他的感恩心无形中滋润了媳妇与我之间的感情,也反过来帮助他在两个深爱他的女人中生活得优游自得,收到了三赢的效果,这就是感恩心的妙用!

    我的大女儿为了报答二姨妈在她爸爸往生后那段时间内,每年她兄妹俩回国度假时,带我们一家人吃大餐,她在英国的生活安定下来后,买机票要我带二妹到苏格兰度假。吃、住、行全包,还替我们定下短程旅游,让我俩在她上班时间内畅游苏格兰。她在我的三个孩子当中,行事最豪迈,爱恶最分明,只要蒙受了谁的小恩小惠,她都会涌泉以报。她的个性为她赢得职场上无数的朋友,也是家族的宠儿。

    小女儿占地利上的方便,回家的频率比她的兄姐密。她每每从我的谈话中圈出她需要报恩的对象,再斟酌情形回报。看到姨妈舅父们对她妈妈的关照,她一有机会就约大家聚餐。弟妹们照顾我,出于我是他们的大姐,全然不带施恩的念头,他们并没望回报;小女儿不动声色的回报,大家一直只以为她是个好客、慷慨的子侄。去年,当她知道三弟在我们住的公寓的抽水机发生故障时提两大桶水给我解困,她把出国公干回来时买的XO酒送给三弟。三弟早已把提水的事忘了,他收到那份厚礼时,感到莫名其妙。他当场没问,却在家族聚餐时才追问,小女儿只是淡淡地说:“您爱喝酒,不是吗?”听在其他家人的耳里,显得我的小女儿有私心。她做得心安理得,一直没意识到好事做得并不圆满;我在旁观,很为她感到无奈!

      受他人的恩惠而懂得回报是一种美德,施恩后就等着回报则显得太市侩,那种施恩不能算在施恩,倒像是在投资。我小时有家邻居家境贫穷,父亲是个穷教员(那时的教员薪俸薄,福利少,是名副其实的穷教员),母亲是家庭主妇,兄弟姐妹八人。在单薪的家庭里,一家十口一张床,苛刻的房东还限时关灯,限量用水。孩子们晚上温习功课,关灯的时间一到,只能改用大光灯。那一带的邻居都爱莫能助。邻近的杂货店老板常常在他的家人来赊粮时,悄悄地多给一把米、多添一些油。这一切逃不过眼尖的老板娘犀利的眼睛,心胸狭窄的女人除了指桑骂槐,月底追账追得更紧,也在旧账没法清还时不肯让赊粮。曾几何时,当中一个孩子终于熬出头天,一家人的日子才好过。载誉荣归的商人回国后,备了厚礼到杂货店去拜访老板兼谢恩。杂货店老板已过世,苛刻的老板娘却脸不红心不惊地接过厚礼,还大言不惭地说这是当年她的店给了这家人恩惠的回报。旁观的人都很不齿,也都在心里暗笑。见过世面的大商人胸襟宽厚,绝口不提当年他所受的白眼,尽了报恩的本分就恭敬地告辞。

    从各别的报恩方式看来,报恩确实是一门学问,要做得恰到好处,还得要有智慧才行!

-----------------------寒梅

   
   
   

Friday, July 1, 2011

    被脚痛折磨了近一个月,三次到医院寻医,从挂号到看医生,有时甚至花上七、八小时,回到家,我累得睁不开眼睛。不但肉体上累,精神上也很累。是体质日渐走向下坡所发出的讯号,也是心神不踏实所造成的感觉。

    骨科医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看病时不开口,诊断时也惜言如金。我前后见过他三次,他讲的话没超过十句。尽管我心里有很多疑问,诸如为什么病来得那么突然?会不会再复发?要如何护理?他什么都没说,我没法从他的脸色中找到答案,只希望他是个用行动证明实力的医生。打针后,除了戴上护膝,我已无须再借外来助力就能走动,但是,很明显的,我的脚并没完全复原。令我担忧的是我即将到小女儿的家,在那里,我没有车子代步,女儿上班后就没有亲人在身边,如果右脚再次没法着力,我要怎么办?

    记得出事那天,一切来得突然,我离开家门时没有看医生的准备,所穿长裤的裤脚卷不上肿胀的膝盖,医生根本看不到大部分还藏在裤管里的膝盖,我不清楚他对我膝盖的肿痛到底了解多深?只听到他叫我再回来注射Hyaluronic Acid,就交给护士安排复诊的日期。

    回医院复诊纯粹是为了注射,医生只声明每个病人对药剂的反应不同,却并不提针剂的性质,也没提醒我要有什么心理准备,一味强调说我是“主人”(他说“You are the boss”),而他只是应我的要求替我注射,这句推搪责任的话把我怔住了!我毫无这方面的医药常识,Hyaluronic Acid这名词还是他写给我,好让我通知我的子女及我的主治医生的,怎么轻轻一转,就变成了是我要求他给我注射Hyaluronic Acid?老实说,我是有点吞不下这只死猫。假如他对要注射的药剂有绝对把握,有必要把责任往病人身上推吗?我不由得对医生的专业有所改观。

    从之前两次的经验中学乖,我在一周后复诊时,抓紧机会采取主动,详细告诉医生我的膝盖还有肿胀感,将脚弯向大腿部位时会痛,小腿酸痛,右边膝弯处无力,走动时膝盖骨有种怪怪的感觉。唠唠叨叨地讲了一大堆,换来的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他会再给我注射另一种针剂。又是注射!到时极有可能再说是应我的要求!从六月六日至今,医生看病时名副其实只是“看”我的“病”,先是隔着裤管“看”膝盖,到后来“看”膝盖的全貌,然后“应我的要求”替我注射,如此而已。

    每个人有各自的传达方式,我不能强求他符合我惯常与医生交流的方式,但是,谢绝了诊病时全然不提病情的来龙去脉、对着肿胀的脚不开消肿药物、又没法沟通的医生之后,我一时不知如何适从,两个懂医理的子女身在万里外,对本国医生不熟,没法替我作出适当的安排,加上我为了确定与两个女儿短聚时行动能自如,一心急着要治好脚疾,这些问题卡成一团死结,解不开也理不清,失落与沮丧一再掠过心头,我第一次感到生活真无助、真累!
--------------------------寒梅

Thursday, June 23, 2011

常乐与常笑

          幸福圈里的幸运儿约我吃饭,她要向我取“常乐”经。她的要求让我费解,论身份与地位,她所具的条件绰绰有余;论青春与相貌,她更胜我一筹;她有夫婿相伴,儿子媳妇孙子绕膝,天伦之乐融融,生活上无缺憾,处处有超越我而无不及,她要向我取什么“常乐”经?

          两个女人在Straits Quay的餐厅里边吃边聊,我坦然打开心窗,让她看出我的心里并没藏着什么秘窍。“你单独居住,难道不曾因病痛时身边没人照顾而彷徨吗?”“你的脚痛行动不便时,身边没有能帮你端茶递水的人,你怎么还能够笑得出来呢?”“你的孩子都离你那么远,难道你不思念他们吗?”她的每一道思虑都说到我的心坎上,也都曾经困扰过我,只是,在我的心里,它们却都没有常驻的基地。

          全因我的思想单纯,也一直深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的理念,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问题就不再扰人;抖去了扎手的蒺藜,理出了纹路,心境随着平静下来,就不难重拾笑容,回复平日的嘻嘻哈哈。看来是我的招牌笑容让她认为我有留驻常乐的秘窍。

        妈妈说我小时是个“哭包”,每当大姨妈从新加坡到来,带我们去拜佛,她总拉着我的手去摸触弥勒佛,希望我能像弥勒佛一样笑口常开。我已记不起大姨妈是不是真的带我去摸触弥勒佛,但是,只要我在哪里出现,那里就洋溢着我的笑声倒是真的。记得我在课堂讲《论语》,说那是一本记录孔子及门人的言行的书,我戏问学生,如果要记录我与她们的言行,会是如何?学生顽皮,第一个不假思索就爆出一声:“哈!”第二个搭腔道:“哈哈!”接下来的一个说:“哈哈哈!”仿佛除了笑,我没教过她们什么似的,不过,由此可见得我给她们的印象就是爱笑。

          我这一生,除了先夫往生后那三个月里苍白得像没有灵魂的石膏像,其他的时候,即使遇到不如意的事,也少见我板起脸。我身上爱笑的基因还直传我的小女儿,如今再往下递给我的小孙女。澳洲人比较注重形象,有外人在的场合,没见过有人笑得像我那么开怀。媳妇是晚辈,她不曾对我的笑声置评,但是,我注意到我的小孙女开怀大笑时,碍于我在场,她妈妈只是瞪着她看。我不知道当我不在阿德雷特时,小可爱是不是有大笑的自由?如果心情舒畅却碍于形象不许开怀大笑,小孙女真是何其不幸啊!

          只要有吃人间烟火,谁会没有烦恼?凡是天下的妈妈为子女的健康与安全而担忧的事,我都没能免疫。庆幸的是我有宗教寄托。每当遇到人力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一厢情愿地求佛菩萨加持,也不管佛菩萨是否恩准,我一把问题交给佛菩萨后,就乐得一身轻松。对佛菩萨的信赖,就是我能常笑常乐的秘窍!

-------------------------寒梅

Thursday, June 16, 2011

贵人

                              
         端午节那天,我有事出门,一踏出大门,右脚突然一阵揪心剧痛,接着完全不能着力,扶着楼梯的扶手,勉强走到楼下时已冒了一身汗。

          能帮我的亲人和朋友这时不是正在办公就是像我一样自顾不暇,我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独自开车到我老家附近的南华医院寻医。我对这间医院的医生不熟,把病情告诉挂号处的小姐,请她帮我安排。她把我交到急诊部。看了医生、照x光、再把我转到骨科诊所。从中午直到下午七点,我坐在轮椅上,由各部门的护士接力赛似的,把我从一个门诊部送到另一个门诊部,她们交了差就走了。最后一站,骨科诊所的护士小姐送我去付款及领药处,她放下我就匆匆赶回诊所。轮到我付款时,因为不谙操纵,轮椅就是不肯向前挪,我一时不知所措,窘得很。这时,有一位小姐趋前,帮我推轮椅,送我去付款、领药,还体贴地先送我上洗手间才把我推到停车场去。我向她要联络电话以便致谢时,她不断吩咐我往后只要有需要她帮忙,尽管打电话给她,她很乐意帮我。对这位及时出现的贵人,我有言语所没法表达的感激。

          在这个人人都在喊时间不够用的时代,能遇上肯无条件伸出援手的贵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所以,对素昧平生的Christine在我无助时拔刀相助,我更是感激不尽。

        蒙佛菩萨加被,我在生活中不时会遇到贵人相帮助。记得有一次,我临时有急事要从吉隆坡赶回槟城,一时买不到飞机票,我常搭的Nice长途巴士又已开走了,五妹把我送到Pudu总车站,说那儿的车子多,不怕搭不到车,她要带我去试一试。我们快到车站时,她的公司拨紧急电话要她赶回去,我叫她办正经事要紧,我会试着自己找车子。老实说,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进那么杂乱的地方,也不知道询问处在哪里?要怎样买车票?从哪里上车?一连串的问号叫我心里忐忑不安。谁知我从五妹的车下来,才走不了几步,路旁就有一个临时售票处。售票员知道我要搭车回槟城 ,卖了票,问我可肯多付两令吉,他会安排挑夫帮我拿行李,也带我上车。付了两令吉小费,我跟在挑夫后面兜兜转转来到巴士前,他帮我安放好行李,我不费劲就能舒舒服服坐上车。

          我住的公寓没有电梯,每一回旅行回国最叫我扫兴的是没法把沉重的行李抬上二楼。我要德士司机把行李放进我车子的行李厢,才分多次拿小箱子将衣物用品分批拿上楼。幸运的是有多次都刚巧遇到同公寓的邻居回来,他们二话不说就帮我把行李提到我家。

         此外,在生活上我也因为常有贵人相助而得到很多方便。我几次出书,从打字、修改、编辑、美术设计到印刷都有专业贵人拔刀相助;生病了,有各科的专科医生帮我细心治疗;修行上也有来自各方的助力助我成事;与住在对门的三弟一家人虽然不常相遇,却是彼此的好帮手,我依赖他之处尤其多.每回我出远门,都劳烦三弟帮我照顾门户,收报纸、信件。有一次,公寓的抽水机出现问题,我自忖没力气下楼提水,看来得用罐装矿泉水解困,谁知三弟竟替我提了两大桶自来水给我应急,让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我的生活日趋简单,遇有急需时,都有来自各方的贵人及时扶持,所以,虽然独居,少见有难解的困难。

         华人在惊蛰日盛行打小人迎贵人,我们小时,妈妈不管我们信不信,都在惊蛰日带我们到椰脚街观音亭去打小人迎贵人;妈妈在生时,每一年的天公诞都买了一家大小的纸人替身,由贵人带着,用金纸层层包裹,用来为一家人向天公祈福,祈望家人能够时时、处处遇贵人相帮。我当时只是为了妈妈而随俗,心里其实并不相信这一套,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曾追究谁会是我的贵人,他们会在什么情形下出现助我一臂之力?如今从Christine的出现,我猛然回顾,这一生所遇贵人可真不少啊!追根溯源,如果贵人确实是来自妈妈为我所求得,那我最该感恩的贵人应当是我那无私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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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10, 2011

福祸无根,唯人自取

                                            

          当我听到那则令我震撼的消息,第一个浮上脑海的是心碎的老人如何度过他期待的父亲节啊?

          四个孩子当中,最顺从、最体贴的儿子竟然在一家人欢庆父亲节时令父母蒙羞,怎不叫人为那才歇下生活重担没几年,陶醉在幸福人生甘味没多久的老父亲摇头叹息?

          老爸爸为人憨厚正直,不在份内的利润,他一分一毫不屑妄取,所以生活中少有油水。自从离校后加入建造工作直到退休,在他监督下竖起的房子无数,自己名下却没有一片遮头的屋瓦,是现实的讽刺也是他最大的遗憾。每当听到妻子感叹身为无壳族的无奈,他都暗自黯然神伤。不肯被承包商利诱收买,执行任务时不包庇徇私,正道而行的美德在商场上竟换来奸诈之徒所诟病,揶揄他不识时务难以为俊杰,只是,维护了个人的尊严,他的生活虽不宽裕却心安理得。

          四个儿子步入社会后,在各自的领域里取得不俗的成就,家境大幅度改善,生活转为优渥,他庆幸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有扬眉吐气的一日。更叫他老怀欣慰的是最贴心的儿子自称中了万字票,并且无私地献奖金置豪宅。老妈妈一偿“居者有其屋”的夙愿,顿时意气风发。谁知风光的日子并不长,就在一家人欢欢喜喜,准备在新屋里 庆祝父亲节的当儿,竟传来儿子私挪公款,东窗事发的凶信。就像原子弹引爆,炸得现场血迹斑斑,一片狼藉,家里没有人能幸免。老爸爸一生以诚信自持,所受打击尤其猛烈。他无语问苍天,既被不肖子的行径震撼得不能自己,也怨命途艰涩,自问一生不曾做过亏损阴德的事,何以有此果报?如今, 萧索冷落的家里,满桌珍馐依然,人面已全非,庆典的气氛遭破坏无遗,唯见厮人独憔悴。

           那个对父母顺从,对人体贴的青年从小就是他妈妈的好帮手。当每个女孩还耽于幻想织梦、男孩沉迷游戏的年龄,他就在妈妈与牌友战得天昏地暗时自动自发下厨为一家人备餐。长大后,他靠自修取得学术资格,顺利地进入一家规摸不小的财务公司任职。温顺、体贴的待人接物态度是他晋级的台阶;不计较、肯吃亏的工作态度助他在上司眼里加分,他在极短时间内攀上事业的巅峰,成为邻里亲友欣羡的焦点。想必是年纪轻,自持力弱,长时间与财物为伍,他开始迷糊,贪念逐渐滋长,终致误入歧途。事业上一帆风顺倒反成了他失足的陷阱,他这一跤摔得不轻----毁了自己的前途、伤了父母的心、还给家人蒙羞!

          老邻居的家事让我们这个宁谧的环境顿时骚动起来,事情太出人意表,只听众口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人性的贪婪把他推下悬崖、跌得粉身碎骨;有人感叹他是为了让敬爱的人一偿拥有栖身之所的夙愿,才沦为愚孝的牺牲者。没人有机会接触当事人,到底肇祸的启因何在,谁也说不准。我们看着他成长、见证他成功,如今目睹他跌得人仰马翻,回忆几个月前,父母的嘉许、朋友的祝福言犹在耳,而今他已身败名裂,能不令人感叹福祸本无根,一切皆由人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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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3, 2011

忧郁症

                                
         老中青三代我所认识的人竟然在同一个月内受忧郁症所扰。三个人来自迥然不同的生活环境,病情肇因也完全不同,足见忧郁症无所不在,时刻等着择人而噬。

          移民国外多年的朋友平日生活刻板,做事心无旁骛。退休后生活圈子缩小,一放下正规工作便没事可做。他在国外的朋友本来就不多,退休后有太多的闲暇,他不再长话短说,倒反是讲起话来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没了。朋友的生活紧凑,没时间陪他瞎扯,能躲得开,谁都不肯自动接近他。他夫妇移民后不久,儿子带了家小到香港求发展;女儿远嫁美国,卖去在槟城的房子之后,他像从故土连根拔起。如今病了,少了条可供他舒散心胸的退路,加以他的太太以外国的医疗福利好,医术又先进,始终不肯回流。每天,太太去上班后,他独自窝在家里,没有消耗精力的工作、没有发泄情绪的对象、没有寄托精神的宗教,他苦闷、沮丧、自闭,病情日益加剧,听说最近还有自杀的倾向。

         想当年我的儿子要我申请移民澳洲,由他照顾我终老。我拒绝的理由是还有个在北半球和另一个环球跑的女儿,将自己栽在南半球,就割舍与两个女儿相聚的机会。何况我的人际关系圈子在槟城,在这里,我能用体力与文字发挥所长,生活多姿多彩,我不愿挥别能发挥魅力的所据地。那时已移民的他听我这么说,非常认同我的抉择,还自我揶揄说他定居异国,将来可能沦为“三等”公民-----等吃、等睡、等死,逗得在场的朋友都笑他说话幽默。想不到他一语成谶,如今果然在异国等吃、等睡、等死!

          中年的朋友在工作压力下精神崩溃,一想到工作,连连喊“恐怖”。看到她无助、恐惧地缩在病榻上,就像个受惊的孩子,我们都很心疼。幸亏治疗得早,病情还不太严重,如今已回家休养。我们都献上祝福,祈愿她早日康复。

         今日的职场,人人都在压力下求生存,有谁能独免?看到我的小女儿为工作废寝忘食,我既为她的健康与安全担忧,也为她日以继夜的工作而不舍。她在去年九月转换轨道,以为从此不必再为她必须清早出门半夜才回家而担心,谁知每个月总结业绩那几天,情形仍然好不到哪里。幸运的是我的三个孩子自小能吃苦,承受得起压力,工作再忙,从没听他们喊苦发牢骚。有一天,我与一位多次换职场的亲戚闲聊。她说她早上九点上班,傍晚就得到六点才能下班,那正是塞车的巅峰时间,回到家将近八点,这种工作“不早走准会磨死人。我告诉她我的女儿清晨六点半出门,三更半夜才回到家。她吐吐舌头,从那时起不再申诉她的工作有多辛苦。

         工作轻松,看似幸运,其实,少了磨练,一旦环境有变,就会倍觉压力而伸不直腰,健康就会出状况,其实是大不幸!

         旧同事的孙女才十一岁,在校中与同学难相处,师长对她有偏见,学习生涯不愉快。她的父母都忙于工作,孩子上学时,父母还没睡醒;父母回家时,孩子已上床。她心情抑郁,家里没有助她舒解胸怀的人 。今年开学不久,她的神情有异,时而喃喃自语;有时无缘无故掉眼泪或大笑,怪诞的举止引起父母的担忧。医生诊断她患上忧郁症,父母这才如梦初醒,发觉他们疏忽了她。只是,她这时已不肯开口与父母沟通,叫他们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家境小康,衣食无缺;念五年纪的学生,没有检定考试的压力,小女孩的童年本该无忧无虑,问题出在身为家里的独生女,她没机会学习与人分享,闹得情绪管理欠妥,人际关系欠佳,内向的孩子不堪打击,才会就此沦落。

         除了我所熟悉的这三位朋友,据报载香港有三份一的空巢老人是忧郁症患者,足见生活上一有让忧郁症伸出魔爪的隙缝,就难幸免。看到忧郁症来势汹汹,无孔不入的攻势,能不令局外人为之心惊胆战,不知该如何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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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27, 2011

我家的点钟女工

                                
          为我服务了整十年的点钟女工因为要接送分别在上、下午班上课的子女,分身乏术,她的空缺从今年开始由点钟女工供应中心派来的缘填补。

          缘来自柬埔寨,年纪很轻。她说她是在去年底才到马来西亚。初来乍到,她工作时战战兢兢,生怕做得不合我的意思,我会向她的老板投诉。每做好一件工作,就不断喃喃自语“takut takut”。这是我第一次雇用外劳工人,不清楚这是不是一般的现象。看到她的压力不小,我安慰她说每一家有不同的要求,即使做得不合我的心意,我会教她该怎么做,不会向她的老板投诉,叫她不必担心。

       缘帮我工作至今已近六个月。我注意到她的记性很强,只要吩咐她做的工作,不需吩咐第二次,也不需提醒她洗刷用品放在什么地方。也许你会觉得这有什么稀奇,但别忘了,她一天为三个家庭工作,一个星期就是21家,要牢记 21家各别要做的事及置放用具的地方并不容易,何况她是个文化背景迥异,生活习惯与我国人相差一万八千里的大女孩。

          缘的适应力也强。有一次,她到来清洗房子那天,刚巧我家洗手间的水龙头出状况,水不断在滴,住在对门的三弟过来帮我锁住,在水喉匠到来修理之前,缘要洗盥洗室就得从洗手盆的水喉一小杯一小杯的盛。不久,她很兴奋地要我到洗手间去看她的杰作-----她从我家环保箱里拿个纸筒,把水从洗手盆的水龙喉引到水桶里,省事又省力。我记得在日治期间,我们家就是用竹筒这样子把山水引进家里的。以她的年龄与知识水平能想出这一招,着实不简单!换了马来西亚同龄的孩子未必能想得到。是生活逼人,穷则变,变则通,促成她的早熟。这不就在告诉我们人在困境中自然有求生存的本能吗?

         我注意到缘在做家务时,不是低哼不知名的调子,便是一面工作,一面重复念英语、福建话甚至华语的单词。不能肯定时,她转头问我,然后停下手把读音用柬埔寨文写下来。这些与她的工作有关的词都是她向不同的雇主学来的,例如“冲凉房”、“洗干净”、“抹窗”之类。 她好学的态度令我很感动,我送她一本555小记事本子和一枝铅笔,方便她记录。两个值不了几毛钱的东西她却如获至宝,再三道谢。这是来自物质匮乏国度的孩子与我国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孩子的差别!

          我用家里现成的食物给她当茶点。有一次,我给她和我自己各煮碗快熟面,外加一条烘鸡腿。我问她喜欢哪一段的鸡腿?她选择了鸡小腿,这选择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爸爸生前曾提到从前中国土匪虏人时,为探出俘虏的身份以决定赎金的多寡,总先办丰盛酒席招待,席上少不了一条大鱼及整只鸡。在俘虏用餐时,土匪观察他们挟的是哪一部分的鱼肉及鸡肉。挟鱼肚及鸡腿的必然来自大富人家,因为富有人家吃东西比较挑剔,注重口感,吃东西不在填饱肚皮,但求吃得精致,不像穷人,见到大鱼大肉,尽挟肉吃。缘告诉我柬埔寨人只在大节日才有得吃鸡肉,依爸爸所说的逻辑,她该选多肉的鸡大腿而不是小腿,可见得她是个懂得珍惜机缘的人,宁可少吃,也不肯失去尝尝比较好吃的鸡小腿的机会。

           虽然我们每星期才见一次面,对这个年纪还小就必须离乡别井在人地生疏的地方谋生的大女孩我有一分爱怜。身边的朋友提醒我多提防外劳工人会使诈,即使单纯的菜鸟也会被其他友伴带坏。我只愿能用爱心感动她,但愿她能安安分分的工作,获得雇主们的怜爱,快快乐乐地在异国谋生,勿辜负她父母对她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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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y 21, 2011

亲情

                                                
         与秀琼结伴探访一位在安院养病的同学,我们不敢奢望院里员工长陪在她身边,但是,脑中风的病人行动不能自如,在病人排泄后也不给她换纸巾,任由她在刺鼻的秽气里歪着身子瘫在病榻上,那种滋味肯定不好受。病人不但需要比较理想的养病环境,她更需要有人不断用温馨的往事激发她的思维,才能复原得快。以她的经济能力,雇个佣人在家里看护她并不成问题。秀琼问她想不想回家养病?病人虚弱地点点头。顾虑到在家养病面对的是另一些问题,秀琼再问她如果回家养病,可有可信赖的亲人帮她作必要的安排?病人却无奈地摇摇头。在亲情淡薄的今天,这种情形很普遍。随着华人家庭吹起子女重质不重量的风气,下一代情形会更糟。

        这位同学来自大家庭,嫡庶所生的子女众多,但是与她同母所出的兄弟姐妹却只剩她一人。异母兄弟姐妹平日虽有来往,只是平时口和心不和,龃龉时口不和心更不和,如今病重见真章。犹记得她在医院里还昏迷不醒时,她的庶出妹妹早已坦白告诉我们说她们都没法照顾她,却频频问我们怎样领取她的退休金 ?司马昭之心,叫人听了心寒。她的情形让我联想起最近一位老菩萨撒手人世后,我所看到人性的贪婪与自私。

        老菩萨同样是来自复杂的家庭,同胞弟妹尚且漠视亲情,庶母所生的兄弟姐妹更是隔层肚皮难同心。平日里少见兄弟姐妹来探访,跌伤生病时也不见有亲人来探望。她往生那天,从布置灵堂到诵经助念,都是师父带着护法团成员在做,没见到她家亲属的踪影,第二天到来的亲人要的是她房间的锁匙与登讣闻的权益。目睹守灵那四天里她家人对她的丧礼所持的态度,很庆幸老菩萨生前留在寺庙养老,往生后该做的师父都为她料理得妥妥帖帖,殡葬也办得庄严。

          曾经见过一个商场高手为了全心投入牟取名利,他不屑与亲人联络;为了显示权威,他刻意与亲人保持距离。虽然挣得万贯财富,身边却没有可信赖的亲人与他分享:他曾埋怨独对满桌美食却食之无味;堂皇的豪宅什么都不缺,就只少了欢笑声;为避开良辰佳节欢乐气氛的冲击,他每逢佳节独自躲进海边酒店里听海涛、看冷月,更凄凉的是老来孤独无助,病痛时金钱不能说话,无法嘘寒问暖、饿了金钱不能填饱饥肠、冷了金钱不能给他添衣盖被,倒是平日不相来往,被他视为觊觎遗产的亲人在耳边絮絮呱呱扰他耳根清净。这时他才醒悟到平日里不讲交情,急需时不会有真感情的残酷现实有多无助,只可惜他醒悟得太迟了!

        有名无实的亲人有时比仇人更令人失望。至少仇人爱恨分明,没有假面具的掩饰,没可能趁机浑水摸鱼打主意;挂着亲人名堂的人讲金不讲心,挨在你身旁暗地里捞便宜,才叫人防不胜防。一个脑筋不再灵活的人没法自理日常生活所需,无从合理支配手中的储蓄,一旦赖以度余生的“棺材本”被戴上面具的亲人耗光,真难以想像她要怎样走完前面那条坎坷路。从三个不幸的人身上,让我领悟到亲情的可贵在于它不是金钱所买得到,与亲人的感情需靠平日里一点一滴垫牢基础,切莫等到临急才徒呼负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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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May 12, 2011

宗教的包容

                                            
        坐上我的车子,信天主教的朋友一刻都不能忍受车上播放的《药师咒》梵呗,表情厌腻地向我提出抗议。对她让步只是为了不让她生烦恼心,更不愿她出言谤佛造业,其实我心里很不以为然。她忘了在旅游苏格兰时,因为她人生路不熟,我在那几个星期天都陪她上教堂望弥撒,她此刻竟然不能包容佛教的梵呗,只显得她心胸的狭窄。

        我虽然是虔诚的佛教徒,却不是宗教狂。只要是正信的宗教,我都会尊重。三次到八妹家,笃信基督的八妹与八妹夫用餐前必然率大家说祈祷文,向主耶稣谢圣恩,我也表示尊重;为了取得心灵的安宁,我的儿子一家人要洗礼信基督教,我也没有异议。我只是给他忠告:“正信的宗教都引导人向善,最重要的是你要理智地观察,别受到人为的误导。”

        我媳妇的家族信Anglican 基督教,不过她对宗教并不热衷,也没有上教堂的习惯。1999年,我动身到澳洲出席儿子媳妇在澳洲的婚礼时,传达了佛光山师父的建议,问他俩在槟城的婚礼是否有意采用佛教仪式。我先声明他们俩有绝对的选择空间,结果两人不约而同决定在槟城佛光学舍举行佛教婚礼。尽管他们从那时起自称是佛教徒,但是没有皈依仪式,我也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是佛教徒。直到最近,我家这个凡事紧张兮兮的媳妇深感压力,我儿子建议她用宗教减压。阿德雷特没有讲英语的佛寺,媳妇没法沟通,几经筛选,他们选择信Lutheran基督教,最大原因是我孙女就读的是St. John’s Lutheran School教会学校,我的媳妇送女儿上学后留下来当义工,一家人与校中的牧师很熟稔。儿子深知我的个性,知道我不会反对他们受洗信基督教,倒是媳妇白担心一场。与孙女在荧屏交谈,听她们叙说上教堂的乐趣,看她们愉快的神情,知道她们在宗教的熏陶下身心无碍,我很放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每个人各有造化,何况他们有选择宗教的自由与权利,横加阻挠徒然自寻烦恼,犯得着吗?

          爸爸妈妈都信道教,爸爸更常常坚称他信“师公祖”,也许是受到在家修行的大姨妈所影响,妈妈行道教仪式中隐隐有佛教的影子,却一点没冲突。妈妈深信宗教的熏陶力,她的女儿孙女都送到修道院受教育。二妹和三妹还在求学中就要求洗礼信天主教,爸爸妈妈也都不曾反对。宗教观念的包容,我们一家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记得我在国民中学执教时,有位宗教意识很偏激的女老师多次指着男同事,语气坚定地说:“你是罪人,不进教堂就会下地狱!”我们同事间的感情很融洽,彼此间没什么话不能说的,所以男同事们也都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只是嬉皮笑脸地回答她说:“是的,我是罪人。”说完他们哈哈大笑,却是谁都不曾听她的话走进她指定的教堂。她有时搭我的顺风车回家,在路上她也游说我到她的教堂。莫说我不认同这种传教法,那时我每天在与时间赛跑,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看看她的教堂有何妙方拯救该下地狱的人。

         看到宗教狂徒借宗教的名行凶,很为他们的教主不值。不论是佛祖、天主、真主或任何正信宗教的教主都理应心存慈悲,以拯救世人为使命,像这样动辄动刀动枪,手沾血腥,配称为救世祖吗?心胸狭窄,缺乏与人兼容并存的心量,能令人信服与尊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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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y 3, 2011

幸福的定义

                                                
        我从外回来,就见到楼下的邻居在铁门内来回踱步,等她的儿子带她出门。大约是等得百无聊赖,她一看到我就趋前与我闲聊。她羡慕我能自己开车,出外无需仰赖人,她说我的生活自由自在,是最幸福的人;我则羡慕她的家人都在身边,出门不劳自己开车,一路上可以看想要看的景色,想想要想的东西,轻轻松松才是幸福。

       自从三次开车时撞分界堤,车轮轮轴都磨损了,我对开车有恐惧感。每次出门都战战兢兢,一路上不断提醒自己要集中精神。从那时起,看到朋友有子女开车接送,便觉得她们很幸福。如今听到有了驾驶执照却因为一直有家人提供服务而失去驾驶能力的人在歆慕我,顿时领悟到幸福的定义一体多面,全看你是从哪一个角度去看。

        曾经有位年纪老大的阿嬷诉苦说她每一次要去看医生复诊,都得先看媳妇、孙子的脸色,有人说她人好好的看什么医生?有人怪她爱磨人,有人耍太极推推搡搡,延误了复诊日期,夜里腰酸背痛,止痛药已吃完了,药油也已搽完了,她只能咬牙忍痛,泪水往肚里吞,她叫我不必羡慕子女孙子环绕身边的人。她说的也是,我亲眼见过不知感恩的子女视父母如无物,伤透了年老无助的父母的心;也见过忤逆的子女把父母气得老泪纵横;更常见的是婆媳的纠纷闹得家里鸡飞狗走,夹心人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尴尬相才真叫惨不忍睹。我与子女孙子相隔万里,难得见面,少了摩擦,一年一度欢聚时大家都珍惜短暂的聚会,人人都急着把最好的送给对方,心里眼里只有疼惜与关爱。饱尝天伦乐的蜜汁,却还在恼怨聚少离多的苦楚,人性的不知足就是苦恼的根源!

        幸福无形无色,没有一个定型,每个人就他的观点给幸福下定义:劫后余生的灾黎最懂得珍惜物质与亲情,只要填得饱肚子,有片瓦遮风雨又能与亲人重逢,就觉得自己很幸福,不信你可以问问日本的海啸灾民。只是,必须经过浩劫才懂得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人类应愧对“万物之灵”的称誉;生活中丰衣足食的人,挑肥拣瘦是常见的现象,动辄怨自己的境遇不如人。在他们的意识里,别人手中的那块蛋糕总是比他的大块又可口,心里的不满足推动着他们花一生的时间不停在追逐,结果不是劳累而死便是因欲壑难填而郁悒一生,辜负了上天的赐予,这种人最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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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pril 21, 2011

夫妇相处之道

                                               
        今天在寓所右旁的马路上亲眼目睹一出只能在上个世纪影片里看到的一幕-----两个女人当街扭成一团。现代的人好像比较文明,少看到有人在公共场所这么失态,遑论女人当街动拳脚。她们边打边叫骂的声音惊动了邻近的人,一时引来不少人围观。为发财而来的人在讨论“打架”该投注万字票几号?幸灾乐祸的人建议召记者采新闻,明天就能在报上读到精彩的报导;怕招惹是非却又自忖没有调停能力的人担心这样打下去,必然会有人受伤挂彩,只能躲在人群中干着急。

         这时有个大男人突然排众而出,对着两个打得昏头昏脑的女人大喝一声。呵斥声像打雷一般震耳,围观的人潮吓了一跳,两个女人也住了手。闹剧草草收场,没散去的人群却依然议论纷纷,我正在洗车,传进耳鼓的讯息是齐人的两个女人不期而遇,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从唇枪舌剑到大演铁公鸡。

        也许是我国实行一夫一妻制,婚姻以外的女人在法律上没有名份,少有女人愿委身作妾,所以现代的男人不再拥有三妻四妾,不像上个世纪,稍微自认有资格的男人以妻妾的人数作为身份的象征,相应的,那时的女人好像也特别会吃醋。遇人不淑,嫁给花心汉的女人固然不时得与人在醋缸里争宠;神经过敏,动辄草木皆兵的也大有人在。

        先夫在创业前的老板娘就是个中的典型人物,她坚持公司里不准聘用女职员,还不时找借口突击。先夫的前老板外貌庄严,偏偏爱与太太玩猫捉老鼠,被太太抓到公司里“窝”着女职员,为了免她一哭二饿三上吊抓狂,老板要先夫背黑锅。 老板娘知道先夫即将自立门户,也就深信不疑,只是把电话打到我家,传授我提防狐狸精的秘窍。不久后,她患上子宫癌,丈夫竟然以家里的女人比野花干净,恫言要娶妾,就这样把她活活气死了。

        有个亲戚也是个出了名的醋瓮子,她不但用狐疑的眼光看外面的女人,甚至自家新入门的媳妇、家族里的女亲戚,甚至自己的小女儿都成了她的假想敌。成日疑神疑鬼,她自己被没有根据的构思折磨,也用无中生有的诬蔑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丈夫被气得脑充血,家人都饱受精神虐待。直到有一天,她的小女儿忍无可忍,拍桌子要她坦言当年是否偷汉生下她,要不然怎么会怀疑她与自己的亲生爸爸关系暧昧?她才稍微收敛。

         夫妇关系天长地久,要彼此间互相信誓相守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有人主张用盯人的方法严防丈夫有外遇,以为只要让他没机会越雷池一步,他自然不会触地雷。殊不知物极必反,月满则亏,天地之常,你越用铁手腕限制,结果越吊他的胃口,叫你吃不完兜着走,到头来不免吃弄巧成拙之亏,算不得良策;消极的人认为饱暖思淫欲,人性所使然,只要紧紧控制对方的口袋,不让他有余裕,他就耍不出花样。我有位同事坚守这个原则,结果每天袋里只有两令吉的先生一天心脏病猝发,没钱就医,她下课回到家时,先生已失救了;豁达的人采放纵的方法,任由他玩倦了,金不换的浪子一回头,风吹不走雨打不散,自然能厮守到白头。问题是有洁癖的人难以接受残渣,看来仍然不是十全十美的方法。

        先夫英年早逝,二十一年的婚姻生活,我和他都来不及“造反”就人天永隔,所以不曾出现任何感情问题。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我们俩都为孩子、为事业忙得不可开交,很珍惜难得共处的时间,没时间把眼光投向别的异性,看来“忙”倒不失是维持夫妇感情专一的良方!
--------------------------寒梅

Thursday, April 14, 2011

华教的孺子牛

--------追思林清山表弟------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 ,马来亚独立之前,英国殖民地政府别有用心,临走之前针对他们一向来冷漠看待的华教祭出“特别津贴”高招,利诱华校改制。由于改制后的华校除了华文一科,其他科目必须以英文为教学媒介语,引致热爱华教的人士激烈反对接受令华教变质的教育津贴。利之所趋,眼见举足轻重的名校带动接受津贴,血气方刚的青年酝酿学潮以表示抗议。


那时我就读修道院,在修女深沟高垒的阻隔之下,我们对校门外闹得沸沸扬扬的学潮一无所知,加以我年轻时的境遇不好,放学后只有待在家里帮忙家务的份儿,与外面的世界有隔阂,直到你被警方以学潮活跃份子的罪名加以扣留,我才惊觉原来外婆家里竟然有多名表弟妹是捍卫华教的激进份子。


由于证据不足以构成罪名,你在学潮平息后获得释放,只是,由于曾经参加学潮,你遭到校方开除学籍,也因为背着激进派的包袱,上了警方的黑名单,只要国内一有风吹草动,或是在敏感的日子里,警方便先发制人,把你们请去,直到风平浪静才放人。据表妹说,你因为有一颗助人于危难的善心而多次逃过被扣留的劫数。在槟州大罢市引起骚动,戒严期间,有个友族小孩因为戒严令而回不了家,无助地蹲在外婆家门口,急得泪涟涟。你冒着触犯法令的危险护送他回家。谁知你前脚才踏出家门,来押你的警员就出现在门口。一念之善让你躲过一劫。好人自有好报,这话果然不谬。


提早失学搅乱 了你的人生计划。你跟着你爸爸在洋灰厂工作,竟因而种下了祸根,在晚年时要了你的命。厂方没有为员工的健康设防,任由洋灰累积体内。这种过程奇缓的慢性谋杀待积在肺里的洋灰妨碍肺操作时,旧日的老板已无需为他的疏忽负责任,这是医药知识落后的错,也是小市民可悲之处。


几经辗转,你最后在浮罗交怡落脚,与表弟妇共创事业。因缘具足,你带了家人皈依三宝,加入浮罗交怡佛教会,为会务全力以赴,是浮罗交怡佛教会的顾问。精神上有所归属,你的生活更充实。生活安定下来,你有余力再度为社会服务。你不辞劳苦,四出帮交怡岛上的中华学校筹建校基金。凭着你一向与人和乐相处的处世态度,你与各族族群皆能广结善缘,友族朋友响应你的号召,慷慨解囊为华校尽绵力。你在生前不曾喊一声“一马”的口号,但是,你真正实践了促进种族团结的“一马”精神,也让我意会到你当年参与罢课的动机不在于走在时代潮流尖端出风头,也不是纯粹为抗议而抗议的莽撞,你是坚守原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气慨:当年见殖民地政府对华校教育偏差而怒吼;后期为让华裔子弟有个理想的读书环境而甘为孺子牛。不论用的是什么形式,都是发自心底深处那颗热爱华教、维护正义的赤子之心!


我难得有机会到外婆家,与你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令我不明白的是见面时你总称我为“彩虹姐姐”。我从没问你为什么这样称呼我,你也不曾加以解释。直到后来你家添了个妹妹,也取名彩虹,我猜也许你喜欢彩虹的多姿多彩,也许你喜欢与日光相辉映的彩虹。是耶?非耶?这个谜底已随着你的逝去而成为永远的谜。你家的彩虹妹妹从你弥留直到你往生后,两地奔波,帮助她的大嫂策划你的后事;我这个彩虹姐姐却只能在你的棺木运回槟城后那两天陪着你,送你走完最后一程。


你往生后在浮罗交怡的家里安灵两天,当地的友好来瞻仰遗容者甚众,还有你生前奔波筹经费的团体如中华学校、浮罗交怡德教会紫文阁及浮罗交怡佛教会都派代表到来致哀。送灵柩回槟城时,更有当地领袖安排警员为你开道护送到码头。以你一介平民,若非对地方上有贡献,如何能有此殊荣?你这位浮罗交怡人昵称的Uncle Lim堪称生荣死哀。人生如此,也该无憾!


你与表弟妇鹣鲽情深,两人志同道合,共同为浮罗交怡佛教会服务;对三个女儿,你是她们的慈父;你敬姐姐、疼妹妹,是她们敬爱的弟兄。失去了你,是家里人人的至痛,只是,尘缘已尽,莫可奈何,只愿你乘愿再来,为社会、为华教再当孺子牛。


------------------------寒梅

(本文为参加妙香林寺举办《清明节追思征文》之作)

Saturday, April 9, 2011

海会塔前看众生相

每年办清明节及盂兰盆法会期间,我这个已从职场退休的义工,在其他义工上班的日子里责无旁贷到会场服务。这三个星期来,我有疲于奔命的感觉,更让我沮丧的是在这里看尽令我心情沉重的众生相。

登记及写莲位的工作难不倒我,最叫我难堪的是不时会遇到到来祭拜的孝子贤孙之间的人事纷争。有时是激烈的骂架,互揭疮疤的话叫在场的局外人很尴尬;不时还会遇上骂街的泼妇,污言烂语染污了在场众人的耳膜,当中以争宠、争遗产为最常见的导因,能不叫人为那些花一生心血,为子孙做牛做马累积财物的父母不值?一心要化为护花的春泥,岂料造成的是杂草纠结的局面。最令我手足无措的要算是碰上心中有所感触而不停抽泣的老人家。清明节本来就是个感伤的节日,失去老伴后,如果不幸再遇到忤逆的子孙,老人家难免有太深的感触,人多时他们坐在一旁掉眼泪,到来登记的人一少,他们会移坐到登记台前,我就成了他们发泄心事的对象。

今年的清明节《孝亲报恩法会》登记期间,一天,我正低着头在写与会者的莲位,一阵低泣声传入耳鼓,抬头看到一位老人家坐在登记台前左首的长凳上低泣。看到我转头看他,老人家移到我前面的长凳,喃喃低诉,不知是要说给我听或纯粹在发泄心里的闷气。我赶忙递给他一杯矿泉水,借出耳朵让他舒缓心头的纠结。来自不同的家庭,老人家唱不同的悲歌,虽然我不敢出言相劝以免弄巧成拙,但老人的衷曲总在我的心湖泛起或大或小的涟漪,情绪深受影响。

处理孝子贤孙留下的祭品是另一个叫我们头痛的事。每天被遗弃的祭品数量之多,是本屿多家慈善安老院及孤儿院所没法吸纳。读到日本灾黎每天只能分得一个饭团果腹的新闻,看到有个日本青年吮着粘在手指间的饭粒的插图,我很为我国暴殄天物的人群感到汗颜。“浪费资源是一种罪过”“拯救地球人人有责”的口号处处可闻,祭拜祖先后却有所顾忌而任意糟蹋食物,人类的心态着实很矛盾!光会喊口号却没有赋予实际行动,山河能不怒吼吗?

义工们一投入工作,就不再拥有自己的身份。一个周末,到来祭祀的人群很多, 海会塔里烟气弥漫,义工们为收拾群众祭祀后留下的香烛,个个忙得不亦乐乎。有个老板级的人想用红包打赏,要义工优先为 他提供个人服务,替他抹干净桌上的香灰烛泪。他的建议令义工啼笑皆非。莫说义工不会接受额外打赏,好笑的是那位老板有眼无珠,他不知道那位忙得灰头土脸的义工原来是一家挂牌公司的总经理!我在登记处也遇到有人要给我小费“供斋”,有异曲同工之处。这种以为有钱就能使鬼推磨的腐朽心态不止污辱他人的人格,也显示自己的无知。

人类的分别心在报名参加法会时暴露无遗,婆家与娘家的价值在不自觉中显现,差距之大叫人惊叹。明知这是人性的弱点,我不便说什么,只能暗自感叹娑婆世界毕竟是娑婆世界。对不分彼此一视同仁的法会参与者,我会回以尊敬的眼光。婆媳的纠结在人死后还解不开,让“我执”的嗔火继续煎熬,吃亏的会是谁呢?

冷眼看人性,点滴汲取,无一不是智慧的结晶。想观众生相,欢迎加入义工的阵营!

-----------------------寒梅

Wednesday, March 23, 2011

称呼趣谈

旧日学生读《寒梅网页》,留下他的电邮邮址要与我联络。他称我为Puan Chew。从他的称呼,我知道他是我在雅比灵国民中学的学生。

我在槟州教书三十年,总共教过三间学校,退休后董事部要我出长独中。最初落脚槟州那两年,我仍“流落”在海的另一边----在北海圣马克中学执教。英校作风的学校,尽管我教的科目是华文,全校上下都称我为Mrs Chew。好不容易申请到槟岛,我被调到国民中学教华文。在马来学校里,从校长、同事、学生到校中员工,人人都称我为Puan Chew。直到我申请到国民型中学,我才成为曾老师。至于称呼我为曾校长的,自然是独中的师生或他们的家属。

其实何止同一个教师在不同源流学校有不同的称呼,每个人在扮演不同角色时也有不同的称呼。一个女人同时是丈夫的“亲爱的”(这还得视夫妻间亲密的程度及多方面的影响而言,香港电视的影迷叫太太为“老婆”、闽南人叫“牵手的”、老夫老妻叫“老的”、刻薄的丈夫叫太太做“黄脸婆”。。。不一而足)、孩子的妈妈、学生的老师、父母则以小名叫她。意识再迷糊,没有人会对不同身份的称呼感到混淆,只是,有时会因为被称呼惯了,误用第二人称作为自称。最近就遇到有被称为师兄、居士或者老师的信徒,与师父通电话时一时疏忽,竟然以第二者的称呼自称。更妙的是我曾听到信徒对师父自称是“xx博士”、“拿督xxx”等世俗的衔头 。

我有一个朋友,她那身为中央医院医生的女婿坚持她们一家老少都必须以“医生”的称号称呼他,令她感到很不是滋味。我教她放下丈母娘的身段,就当作是在对一个医生讲话不就行了吗?来自诗礼传家的书香世代,她有她的坚持。碍于梗在心里那根刺,她选择疏远独生女,眼不见为净,没见面她就无需用恭恭敬敬的称号去称呼晚辈。只为了对称呼过分执著,令她失去亲情后落得郁郁而终,造成遗憾。

当记者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常常面对执著称号的“有功人士”所非难。写新闻或当面称呼,只要漏了一个勋衔,或是那人已晋级“拿督斯里”,你仍称他为“拿督”,你就得等着挨他一顿臭骂,至少要看他的黑脸。为了抚平心里的不满,这群脑筋转得快的年轻人竟然自创一套阿Q反攻法,他们与拿督寒暄时,用该有的勋衔尊称真正对社会有建树的拿督,却嬉皮笑脸谑称混出来的“拿督”为“拿督公”,暗喻他们像只能供在路旁却进不了厅堂的拿督公。神比人高一级,能晋身拿督公,被称者乐陶陶,他们却耍了人而暗地里喜滋滋。

记得先夫在世时曾经说起他在台湾遇到一位木雕技艺师,替大马富商雕一张准备送给宗祠的供桌,顾主是一群复姓拿督的人。他弄不明白的是祠堂祖上并不姓拿督,何来姓拿督的后人?事情发生在整三十年前,那时台湾与我国两国人的交往还不频密,膺拿督勋衔的人也不普遍,他不知道那群人其实并不姓拿督,而是有着拿督勋衔的人。在祖宗面前,犹自放不下这份虚荣心,这种人岂容得下记者忽视了他们引以为荣的勋称?

医生、校长、博士、主席的身份虽然被肯定,但是在关系不同的人的嘴里,就不能同日而言。父母肯定不会用医生、校长、博士或主席的称号称呼自己的子女,那个中央医院的医生何需坚持要岳母称他为医生以致闹得老人家含恨而去?还记得有一回,一位旧同事递给我一份文件,要我转交给Mr. Chan。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指的Mr. Chan是何方神圣?他却也奇怪我怎么会不认识Mr. Chan?弄清楚后才知道是住在我家对门的三弟。从小到大,我只叫他的乳名,从没Mr.过他,怎会联想到Mr. Chan指的是他?可见称号只是方便称呼而做的记号,能助旁人从两个人的称号知道他们的亲属关系、辈分、地位的尊卑、交情的亲疏,如此而已,只要恰对身份,的确是无需太执著。

----------------------------------寒梅

Wednesday, March 16, 2011

身后事

脑震荡的病人昏迷不醒多日,情况并不乐观,医院不能无限期收留他,亲属讨论要如何安置。这些虽有血缘关系,说亲其实并不亲的亲属讨论的重心不在安置病人,反而是如何处理他的后事。有人说他孤家寡人,死后没有子嗣祭祀,主张火化后将骨灰送进海里,一了百了;有人以家族从来没有火葬的惯例,他必须土葬。该葬在哪个坟场是另一轮的争执。看着躺在床上,没法为自己的身后事发言的朋友,我和结伴到访的同事有无限的感慨。华人处理身后事时,时有纠纷,所以俗语把纠结不清的事叫做“死人事”,让我联想到不久之前发生数宗私冢毁墓引致的纠纷。
事情发生在农历新年前,一连两座家族私冢据说因后代子孙为让路物业发展而毁坟拾金,闹得沸沸扬扬。两座私冢里各埋有权势煊赫一时的人士的遗骨,尤其当中一座的后代子孙拾金时手法草率,七十多座先人古坟,多达百具骸骨,竟聘外劳在短短两个星期内击毁墓碑,起出棺木,把遗骨草草装在塑胶盒,棺木或在现场焚烧,或以泥土覆盖了事,为社会人士所诟病,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
拾金手法过分轻率,有对先人不敬之嫌,新闻见报后引起社会人士震惊。又因埋骨在家族私冢的先人当中,有人曾经是槟城开埠甲必丹,这件后代子孙视为外人没权置喙的“家事”引起历史文化工作者的关注;拾金后坟场地上发现人类骨骸,引来名堪舆师的关注,一时议论纷纷。百年古坟被毁的新闻不但在国内大幅度见报,《台湾时报周刊》也以6大版面专题报导,惊动已移居国外的子孙及犹在国内的后裔,酝酿对峙冲突的局面。纷争从后代子孙直到历史文化工作者 、名堪舆家;从国内直到国外,涉及的层面不小!
家族私冢是古时有钱人家为让一家大小身后依然能长聚所做的安排。一般上,他们先请堪舆师选定能荫子孙的风水福地,买下来作为一家大小的葬身之所。这一来,不但整个家族在百年后依然可以永远团聚在一起,更希望后代子孙能蒙家族私冢的好风水所荫而万年富贵。长辈为了后代子孙,化为春泥还护花的苦心很令人感动。既然含有冀望埋骨之地的风水庇荫子孙兴荣,他们选葬地时一点不含糊,只要能力所及,有野心的甚至求龙穴,至少也要选个坐山望海,取其后面“有靠山”,前面一片浩瀚的福地。先人那一番苦心竟然落得连自己的葬身之地都难保,能不叫人心寒?
不知是今日地价高昂或是世人观念有改变,置家族私冢的风气如今已不盛行。现代的人,采用土葬的一般都葬在地缘性的义山(或称为公冢)。除非占了人事上的方便,要不然一律依死亡先后为序,按序排位,不得选心中喜欢的好风水福地。即使为求好风水而花大笔钱买下私营墓园里的墓穴,也没法再与子子孙孙的尸骨比邻安葬。于是,私冢与义山成为身份的分水岭,其实各有春秋:拥有私冢表示祖上身世煊赫,但葬身地的存毁权掌握在后代子孙手中,极有可能就如槟城那两座毁坟拾金的家族私冢一样,有尸骨不得安宁的一天;埋身义山很平民化却少有被骚扰之忧。
看到望族子孙毁家族私冢,爸爸在替弥留的妈妈选择火葬时的话浮上我的心头。当时我不敢相信年纪老大的爸爸愿意火葬,一再要他深思。他语气坚决地说:“三代之后,子孙与你没有深厚的感情,肯不肯来扫墓还未可知。与其把遗骨留着让杂草缠磨,听牛群践踏,成为蛇鼠之窝,倒不如火葬比较干脆利落。”爸爸的话没错,事实摆在眼前,三代之后,亲请渐疏淡,谁还来管你生前的地位有多显赫?
私冢的保养费不赀,人力物力的担子不轻,后代子孙分枝散叶后,该由谁来负担?何况对象都是素未谋面,感情不过尔耳的先人,有多少个后代子孙乐意挑起这种重担?多年前,一位朋友的外祖家家族墓园在她舅舅经营不当之下,累积的地税没能力清还,以致被市政局充公,经过拍卖,改建高级公寓。当发展商派人来为她家的先人拾金那天,她的心里不好受,避讳不肯出席见证。据她说年老的舅母虽柱着拐杖现身墓园,不过,不知是怕触景伤情或是愧对祖先,始终不肯上前确认陪葬品,那种凄凉与无奈的感觉我们局外人很难体会得到。从那时起,我一直对购置家族私冢很不以为然。
人死之后,这一期生命已结束,臭皮囊随着尘归尘,土归土,即使墓穴相比邻,各人生前所造的业迥然不同,往生后去向也各异,还能强求长相聚吗?坟墓充其量只是留给后人凭吊的标志,只要不带侮辱性的糟蹋,何需太过于执著?
------------------------寒梅

Friday, March 11, 2011

自责

我的大女儿过年后回英国没几天,就传给我Jay的死讯。Jay是她一位旧同事兼好友的丈夫。那位巴基斯坦籍的妇产专科医生与我的大女儿曾在苏格兰艾泊琳医院同事多年,她结婚后才随夫婿迁居英格兰伯明翰。他们结婚时,我不在英国,没有参加婚礼,两夫妻趁我到英国访女儿时带我去用餐,那是我第一次与Jay见面。

Jay为人爽直,谈吐幽默。在英国停留太久,他的一言一行有英国绅士的风度,也给自己取个洋化的名字。虽然与我初次见面,但他从太太谈话中早已熟识我。他来自马来西亚怡保,所以我们有好多共同的话题。与他初见面时是在过农历新年后不久,我给他带去的手信是kuih kapit,一种用糖、椰浆混合米浆,用特制饼模烘成的新年饼食,适合土著的口味,尤其像Jay这样,远离祖国整二十多年的马来土著,Jay在三天内就把一罐饼吃光了。

Jay 在英国完成学业后就一直留在那儿工作,由于一些家族的小误会,他不肯与家人联络,也不曾踏进祖国国土一步,不但护照逾期,他所持的身份证一直没更换,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发出的蓝色的版本。后来,他听说妈妈生病,才动了回国省亲的念头。不知是孝心感动人或是凭他的土著身份,他顺利取得合法证件。没有护照,他一直没法踏出英国,婚后蜜月也只在英国度过。据他的太太说,取得护照那天晚上,他兴奋得抱着护照睡觉。

他们小两口在英国无亲无戚,常邀我的大女儿到家里度周末,也一起庆祝彼此的生日、他俩的结婚纪念日及其他节日,属于交情很深的朋友。两年前,Jay传短讯给我的女儿说他患癌。坏消息把我的女儿愣住了。虽然我的女儿与他们夫妇俩无所不谈,但是,凭她与他的太太十多年同事的交情,她期待Jay的太太能与她谈心事也一起分担生活上的风雨。令我的女儿失望的是Jay的太太不但冷淡回应我的女儿询问病情的电话与短讯,不再邀我的女儿也不肯赴我女儿的约。两年来断断续续的短讯都是Jay在问,我的女儿在答。多次碰到冷脸子,我的女儿失去耐性,后来不再主动致电,只在Jay询问时给他回电。

去年底,从Jay的短讯中知道他们俩到美国寻医,也从Jay传来的短讯中跟进他的病情。女儿回英国后,就接到美国传来的噩耗,也在这时才知道后期的短讯都是由Jay的太太用丈夫的手机所发出。

这发现让我的女儿很内疚,也很自责。她为了电话及短讯被冷漠搁置所引发的怒气顿时消失了,也后悔曾经嚷着“我不再是小女孩,她怎么能把我好意的问候与短讯置之不理?”,“她不屑理我,我今后也不会理她。”反过来,她心疼地说:“我明白了,这全是因为打击太大,她一时回应不来才拒绝与我谈Jay的病情,不该怪她。”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当你从不同的角度看,感觉竟然迥然不同。病人还健在的时候,没有“悔不当初”的感觉,你可以对人情的处理法吹毛求疵;可以任性地处罚你认为处事不当的人,一旦事情到了没有回旋的地步,你才惊觉自己当时太苛求以致误了事,遗憾的是这时已太迟了!

我的大女儿处事一向有分寸,少看到她如此痛心疾首,我只能安慰她说:“其实错不全在你,你已尽你所能,甚至在赶回国过年的途中停下脚步给他回短讯,你已仁至义尽,无需再自责。”等她的情绪平稳后,我会加上:从这次的经验,你该学到“凡事退一步,你能看到更清晰的局面,人生就少了许多没必要的悔疚。”

-----------------------寒梅

Wednesday, March 2, 2011

我家的喵喵

喵喵改过用撒尿表示抗议的坏习惯后,我对它无需再步步为营,生活就少了压力。

人猫相处的日子一久,感觉上喵喵似乎越来越有人性,甚至懂得解读我的指令。每当我找不到它,只需连声叫“喵喵”,再问它为什么没回应?它会立即跑到我身边,即使是在用餐之后躲着睡懒觉,它也会低声喵一声,让我知道它躲在哪儿。它有任何要求,会跑到我的身边,抬起头朝着我喵喵叫,然后引着我走。十有九次是把我引到储藏室门外,用头顶着门示意要我开门让它进去。不能确定它撒尿抗议的坏习惯是否彻底根除,我一直不放心让它进入藏有很多书的储藏室以防万一。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它可并不气馁,直到两个女儿回家过年,小女儿为它说项,它才得以如愿。

喵喵很害臊,家里来了生人,它就飞一般地觅地躲藏。从前,它总躲在小女儿房里梳妆台下那个特地为它布置的窝,如今则躲进储藏室里 。有时事出突然,它来不及跑进房,也总有办法躲得不见踪影。有一天,点种工人来洗地,它一晃就不见影子。那时储藏室的门还关着,我家地方小,能藏身的地方有限,我们俩寻遍了屋里每个角落,就是找不到它,让我担心了老半天,生怕它是趁我开门时溜出去。谁知工人才一离去,它就奇迹似地出现了,神出鬼没的功夫很了得。

小女儿一回家,喵喵就交回由她打理。只要小女儿迟给它吃早餐或没按时清理它的排泄物,它会跑来找我,喵喵叫着把我引到它的饭碗或供它排泄的沙箱边。大女儿看了好笑,说它很会打小报告,称它为Tell-Tale Cat。喵喵每天早晚各吃一罐罐头鱼,间中则吃猫干粮。只要它没把上半天的鱼吃个精光,我就不给它开晚餐。几次下来,喵喵学乖了,晚餐前必然把饭碗舔得干干净净,然后跑来找我要晚餐,比要妈妈追着喂饭的孩子更善解人意,所以我很疼它。

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喵喵像极了黏妈妈的小孩:我写稿,它卧在书桌上小抽屉的上面打盹;我煮饭做菜,它伏在洗碗盆前的窗台,眯起眼睛耐心地等,偶而还在我开关水喉时伸出前爪抓我的手;我坐在沙发上听新闻报导,它跳上来与我排排坐,累了就把身子蜷成一团,靠着我睡得很甜;我从外回家时,门一开,它必定忠心耿耿地在门边等我回来。我一进门,它喵一声表示问候。

喵喵唯有的消遣就是跟我的大女儿买给它的香包小老鼠玩,它装模作样地把小老鼠抛上丢下,再扑上前去抓它;有时则紧抱住小老鼠,与它摔跤;只要在地上放几粒乒乓球、几根吸水草,它就不亦乐乎地玩半天。精力太盛,无处发泄时,它用爪猛抓专为它而备,用粗绳缠成的Scratch pad。

喵喵偶尔也有淘气的时候,我走过它的身边,它突然跳过来抱住我的脚,吓了我一跳;预料我要走进房间,它的动作比我更快,箭一般冲进去,躲在床脚或匿在枕头堆里与我玩捉迷藏;我与朋友通电话,背向着它,它不甘被冷落,伸出前爪拍拍我的背,或是挤坐在窗槛上,伸前爪轻拍我的头引我注意,与顽皮的孩子无异。
别以为我返老还童,年纪老大了还逗猫儿为乐,其实猫儿不止调剂我的生活,也因为有照顾它的责任感,我不断告诉自己我得好好照顾自己,病了需住院留医,谁来照顾猫儿呢?喵喵实际上是推动我积极生活的原动力!
--------------------------寒梅